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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滇西雄峰》节选九路上拾菌子 《史记》换《辞源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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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1 21:35:4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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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   陈文芳说:“史立书也这么想,做梦都想有一部《史记》,可惜没有地方买。”
      廖文刚说:“史立书,史官的后代?我可以借给他看嘛。”
      陈文芳问:“你有《史记》”“当然。”“你在哪里买的《史记》?”
      廖文刚说:“三月份,我告别北京时,就想到了必须学习,尽我的财力,买了一大提包书。其中就有《史记》,十本,十元钱。有本纪、世家、有志,有表,列传。我已经看完了本纪,可惜不能全懂。”
      陈文芳问:“可不可以割爱,把《史记》卖给我?”廖文刚说:“卖,可不行;如果有好的大型工具书,我也许可以换。”陈文芳说:“那就一言为定,我有一部《辞源》,郑孝胥署检的。”廖文刚说:“太好了,我们回德党后,都回学校过年,过年后就把书带来。”
       曹满文说:“你那些古东西,破四旧时还没有烧?”廖文刚说:“我在哪里,哪里就不会烧书。我们可不是秦始皇的嫡传子孙。现在烧掉了,以后还得高价买回来。”


      过了年,陈文芳先来,真的带来了《辞源》,还带来了一些好吃的东西。廖文刚先看《辞源》,一寸多厚的两大本。布面金字,纸已发黄。廖文刚翻看版权页,是商务印书馆在民国十五年印的,当时标价,大洋七元。廖文刚一边口里赞扬“太好了”,一边如饥似渴地随意翻翻读起来。陈文芳笑盈盈地看着廖文刚:“先吃点东西呀!”廖文刚说:“这比什么都好吃。有了这部书,我的古文水平有望深厚一些了。”廖文刚边品尝陈文芳带来的过年粑,边说:“感谢你给我带来的精神和物质享受。”陈文芳说:“怎么感谢?”廖文刚说:“好好看,好好吃,多为人民办实事。”


       陈文芳、曹满文和德党小学、德党中学的部分老师,簇拥着廖文刚到了工会俱乐部。陈文芳说:“段元肯定要来报复的。”廖文刚说:“用不着怕,正神还怕邪怪!”曹满文说:“还是要做些准备。”大家都说:“对,要作些准备。”廖文刚笑道:“怎么准备?拿刀,还是拿枪?两派的斗争一形成,就不好收拾!现在,最好的办法是,大家都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,通通不要卷进来。我一个人对付!”
      下午,大字报便铺天盖地贴满了德党城。反段的居多。有人贴出了段元的检查,有人贴出了县委处理段元的决定。可是,第二天早晨,所有反段的大字报都被人撕得精光,或者被拥护段元的大字报覆盖了。
       廖文刚和陈文芳、曹满文商量以后如何办。曹满文说:“这些走资派,就是要斗臭斗烂,打翻在地,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!劳改一辈子,不发工资!”陈文芳说:“这样乱斗乱整,有什么用?”廖文刚说:“就是我们三个人,都不可能统一起来。你看这张传单上毛主席是怎样说的:‘打就打嘛,好人打好人误会,不打不相识;好人打坏人,活该;好人打坏人光荣。’我不想打别人,也不想被别人打。中国人现在还盛行报复,现在闹得凶的人,恐怕都是以前被人家整得很凶的人。以前是革地主资本家的命,现在是革那些革命者的命,也有点‘一报还一’的味道。夺取政权靠‘打’,巩固政权也能靠‘打’吗?”
         曹满文问:“那你说该怎么办?”
        廖文刚说:“我认真研究了最近的报纸和我看见过的传单。正如金圣叹评《水浒》所说“乱自上作”,我们一般人是没有多大办法的。再加上以前那么多被迫害过的人要报仇雪恨,别有用心的人,要乘机捞好处,甚至真正的反共势力,也会趁机捣乱。教师嘛,都是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,现在又不是拉队伍上井冈山的年代,我们是永德县几百教师的代言人,大部分教师是不会同意把人往死里整的,但我们一发言,就只能加剧两派斗争,或者成为其中一派的核心力量,那就得去冲、去杀,甚至要有自己的武装,那就真是在为自己挖坑掘墓了。滔滔洪水正发,我们有能力阻止吗?没有。那怎么办?我们只有选择放弃,才可能避免成为历史的罪人。同志们必须明确一点,我们有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在,国家的混乱是有限的、暂时的,我们退出去,只会警醒一些人思考。对大局无伤,甚至可以说是有利的。”
       陈、曹二位都沉默了。廖文刚说:“我决定宣布解散永德县小学教师造反团,我们自己回学校好好读书,现在正是放假闹革命期间,是读书的好机会。”
      陈文芳说:“也好,我们控制不了局势,我们又不肯随波逐流,这是最好的选择。”曹满文说:“我们是大家选出来的,就这样散掉,老师们不骂我们吗?”廖文刚说:“我马上写一个通告,发到各学校造反组织,并张贴出去,把房子和办公用具交还工会就走。”
       1967年6月18日,德党街头,便出现了“永德县小学教师造反团自动解散的通告”,全文如下:
      毛主席教导我们说:“人们的思想必须适应已经变化了的情况。当然,任何人不可以无根据地胡思乱想,不可以超越客观情况所许可的条件去计划自己的行动,不要勉强地去做那些实在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       永德县小学教师造反团的成立,源于给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右派、反革命的教师平反,近半年来,我们已经做好了这项工作,现在全县造反组织林立,已经不可能再出现斗争教师的情况。我们的初衷已经实现。
       文化革命,正如滚滚洪涛,难免泥沙俱下。各组织看法不同,本属正常。但非得争出个谁是谁非,斗得个你死我活,已经远离了成立群众组织的宗旨。本组织成立宣言中早已明确指出,要以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规范我们的言行。八项注意第四、五、八条,分别是“损坏东西要赔”、“不打人骂人”、“不虐待俘虏”,可现在,到处出现了随意打砸、把人往死里整的现象。这已经违背了“革命”二字的精髓。水多震荡大,为了减少碰撞的力量,不给两派加油添醋,我们决定解散。
      也许有人会笑我们是懦夫、胆小鬼,没有英雄气概。我们要说,人贵有知世之明,人贵有自知之明。中国现在虽然贫穷,但毕竟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独立的统一的大国,有中国人民解放军作国家的后盾,早已经不存在占山为王的条件,更没有重上井冈山,再来一次席卷全国的大革命的必要。所以,一切造反组织,都只能自生自灭。我们不过是最先认识到这一点而已。
      现在永德县的各级当权派大多数是南下军人出身,他们冒着枪林弹雨为人民打江山,立下了汗马功劳。他们犯的错误都是盲目执行上级指示造成的。应该批判他们的错误,但是,决不能把他们当敌人对待,决不能打骂!
      各区各校的教师战斗组织,宜根据本地本校的实际情况做有利于社会的工作。是否继续存在,由这些组织自己决定。我们呼吁全县教师利用放假闹革命的机会,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,认真学习业务知识,要相信乱是暂时的,国家的强盛最终要靠科学文化知识。
      最后,我们还要呼吁两派,消除分歧,严禁武斗,遵守毛主席亲自制定的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。要相信,在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,自己的言行最后是一定要由自己负责的。“多行不义,必自毙”,这可是历史规律。至于同志们如何评价这分通告,我们都不再理会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永德县教师造反团廖文刚、陈文芳、曹满文于1967年6月18日


       下午,德党到处都贴满了评价这份通告的大字报,有挽留廖文刚的,有支持保护干部的,有劝廖文刚悬崖勒马的,有说廖文刚破坏文化大革命的,有说廖文刚是怕死鬼的,也有赞扬廖文刚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的。
       廖文刚都没有去管他,他把一切该还的东西都交还了工会的老张,老张说:“我支持你的选择。两派这样斗下去不是浪费时间吗?”廖文刚说:“我想了好几天,我不能这样浪费青春。我看的书太少,懂的事也不多,我必须有一个闭门读书的过程。”老张说:“廖文刚,年轻而不浮躁,以后会有好前途的。”廖文刚说:“谢谢张老的支持和鼓励。”




       廖文刚和陈文芳握手告别,廖文刚说:“干脆我们一路到班卡,你已经把《辞源》给了我,我得把《史记》给你。”陈文芳说:“好,这一生认识你是我的幸运。我算送你回班卡吧。”廖文刚说:“那就要劳烦大姐了。”
       廖文刚握着曹满文的手说:“你是很有正义感的人,但智力不够。只顾猛冲猛打,没有想后果;只顾说得出口,没有管影响。造反团如果继续在德党撑下去,对你的危害会越大。我不知你意识到这一点没有。”
      曹满文说:“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相处的日子,你没有少批评我,但我服气。造反团,现在解散,我感到遗憾。但你想的有你的道理。我会慢慢理解的。”廖文刚说:“我劝你不要再去参加什么造反组织了,也不要再去组织什么团体。回去多找些理论书、文学名著来看。看看那些伟人、那些大作家是怎么考虑人生的。”
      廖文刚把近半年来,以小学教师造反团的名义写的各种文件底稿全部收拾好,放进挎包里,第二天,一大早,背上《辞源》、生活用具,和陈文芳、曹满文一同在小食店里吃过馒头稀饭,和曹满文握手而别,就和陈文芳到车站坐车到了永康,廖文刚买了一斤水果糖,就和陈文芳步行回班卡。他俩边走边摆龙门阵。陈文芳说:“你还这么年轻,在这么艰苦的地方,想住一辈子吗?”廖文刚说:“古人都提倡个‘随遇而安’,我从小就定下了成为作家、诗人的目标,所以,生活越艰苦,道路越曲折,对我越有价值。”陈文芳说:“当作家、诗人也不容易。”“所以,我现在才在大量看书,仔细观察社会,观察各种人,认真体会人生。”陈文芳说:“你很乐观,看问题看得深看得细,又喜欢学习,会有成就的。”
       廖文刚说:“大雪山更比班卡还艰苦,你一个女同志在那样的地方更不简单。”陈文芳说:“女人嘛,有了男人就算有了家,又有了孩子,只能这样了。不过,等孩子大了,我还想回湖南去。我姐姐还在湖南。”
       一阵松风吹来,陈文芳说:“附近有菌子,我闻着香气了。”廖文刚说:“我也闻见了,你估计在哪里?”
      陈文芳观察了一下风向,说:“在前面的东南方向。不远。”两人向前面的东南方向仔细找去,就在离大路三四百米的地方,在山坡的一片洼地里,长着一大片蘑菇。两人都吃了一惊,有三四分地,蘑菇在里面成团成阵,陈文芳说:“估计有三百斤以上。”廖文刚蹲下去仔细看了看,用鼻子嗅了嗅,说:“这东西,我们四川也有,叫‘豆鸡菇’。”陈文芳说:“云南人叫鸡宗(木从)。”廖文刚说:“可惜,五六个小时后就变成灰了,这里又‘空山不见人’,大自然创造出来又只有让它回归大自然了。”陈文芳说:“我们捡几斤回去,今晚就有好菜了。”廖文刚说:“可哪有东西装呀?我们的什么包都装得满满的。”陈文芳说:“脱下你的外衣,把两个袖子用藤子拴好。”廖文刚说:“有了,我的包里有裤子,那不更好!”
      于是廖文刚取下挎包,拿出一条军裤,陈文芳找来细藤拴好,两个人就蹲下采蘑菇。廖文刚只找大的采,陈文芳说:“只要小的,不要大的。你想想,这是为什么?”廖文刚说:“这样的常识,我竟然忽略了。大的容易坏,小的味更美。”廖文刚把大的全扔了,也只照小的采。不到十分钟,两只裤腿都涨鼓鼓的了。陈文芳说:“不能再要了,还有那么远的路。”廖文刚伸手一提,怕有十来斤,于是找细藤拴好裤裆,这装置就好像一个牛头,两只裤腿就好像牛头上的两支角。廖文刚把“牛角”放在肩膀上就走。陈文芳说:“我们换着扛。”廖文刚说:“当兵出身的,这十来斤算得了什么?让女同志劳累,那是男同志没出息!”陈文芳笑道:“以后哪个姑娘找着你,算她幸运。”
      他们走了五六里路,迎面来了班卡的马帮。二十多匹马,四个人,使寂静的山林,顿时热闹起来。廖文刚认识他们中的两个,招呼道:“穆大爷,崔大爷,前边有蘑菇,五里路左右,那根很大的枇杷果树往东南走,三四百米。”“谢谢廖老师了,好几个月不见,把女朋友找回来了?”廖文刚羞红了脸说:“她是大雪山的陈老师!”“老师好哇,比找农村姑娘强。”两人都不好争辩,只得让到路旁等马帮“丁当丁当”、“轰隆轰隆”地涌过去。
       陈文芳说:“我问过你几次,你没有正面回答,有了意中人了吗?”廖文刚把和程茜平、李秀芝的关系详细地给陈文芳讲了后说:“程茜平,已经断了这一层关系。李秀芝还一直在通信,但是都没有明确提出过这个问题。”陈文芳说:“你满了22岁了,重庆班卡又隔得这么远,你应该郑重提出这个问题,大家确定下来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廖文刚说:“行,到了班卡,我就写信。”
      上班卡大坡时,廖文刚放下“牛角”,和陈文芳就着山泉坐下吃了一会儿水果糖。等他们爬上坡顶,早已宿鸟叽叽了。廖文刚见天色已晚,就和陈文芳在班卡饭店请唐师傅把他们捡来的蘑菇炒了一盘肉片,煮了一锅汤,吃晚餐。饭后,廖文刚到施主任家,拿钥匙。施主任见廖文刚登门,高兴地说:“廖团长,半年不见,越发精神了。”廖文刚说:“我们已经解散回校了。陈文芳来了,在你的宿舍住一下。”主任问:“陈老师在哪里呀?”廖文刚说:“在唐师傅饭店吃饭。”“那我得去欢迎。”主任把钥匙给了廖文刚,又一同出来,到饭店说:“陈老师,女中豪杰,失迎失迎。”陈文芳笑着说:“你这个当权派,还很会笼络人嘛。”“你怎么不说我会培养人呢?永德县小学教师造反团的团长,可是我们班卡完小培养出来的呀!”大家说了一阵笑,两人告辞施主任,回到班卡完小。只有小郭师傅在守校。廖文刚说:“请你把蘑菇用开水烫一下,晾起,明天我们大家吃。”小郭便接过军裤口袋,去热水。廖文刚打开自己的房门,说:“你就在我的床上睡,我的书不少,你要有精神的话,也可以随便翻翻。”陈文芳说:“我打起精神也要翻,看书对我来说,就是享受,尤其在这个以焚书为革命的年代。”廖文刚给陈文芳端了一大盆水放在宿舍里,然后才打开施主任的房门,自己洗漱。廖文刚和陈文芳都很累了,洗完澡,又摆了一会儿龙门阵。廖文刚说:“来日方长,你也累了,就休息吧。”“好。”陈文芳说,“你先睡,我要翻你的书来欣赏。”
      第二天,廖文刚把《史记》用报纸包了,用细麻绳捆好,交给了陈文芳。廖文刚说:“我看了本纪,已经收获不小了。你们读后,我们交流体会。”陈文芳说:“好。史立书古文底子比我好。他听说我能得到一部《史记》,高兴得问了我八次,是不是真的。”廖文刚说:“你在这里住几天,打个电话,请史老师来接你,好吗?”陈文芳说:“不用了,大雪山的原始森林,我都是独来独往。我得马上走,回到大雪山,好好读读《史记》。”陈文芳伸出手来告别。廖文刚说:“这个手还不能握,我送你到永康,等你上车时,再握手不迟。”陈文芳说:“这不成了蚂蚁送亲,没完没了么?”廖文刚说:“谁叫你是女人呢?我能放心吗?”
       小郭做好了早饭,两人吃过,廖文刚在前,陈文芳在后,又向永康走去。
       两人一路摆些闲话,十二点过,就到了永康。镇康的班车,还没有到。两人就在车站等。陈文芳问:“愿意到大雪山耍一趟吗?”廖文刚说:“看情况吧。”陈文芳说:“又没有上课,有的是时间。干脆我们就一路去,好不好?”廖文刚还在犹豫,客车进站了,陈文芳拉着廖文刚的手说:“上车,反正你也没有别的事!”廖文刚说:“算了,我把你送回大雪山,你又把我送到蚂蝗箐,我又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,那不成了没完没了?”
       陈文芳笑着放了手,上了车,车开动了,两人才挥手而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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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亲身经历,才会有深切感受。记录时代,书写人生。  发表于 2019-4-5 11: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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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道人生 发表于 2019-4-2 08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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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安祝健康快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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