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为首页收藏本站

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交流论坛

 找回密码
 注册

QQ登录

只需一步,快速开始

搜索
热搜: 活动 交友 discuz
查看: 405|回复: 0
收起左侧

浪涛(上)

[复制链接]
发表于 2017-7-17 14:53:3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浪涛(上)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一

      秋天的湖面一片苍白。荷叶白了,蒿草如乱箭指着天穹,也是白色。顽强生命的水要草,也随着霜降,被打得瘫软懒散在水面上,几近白色。湖面水位低落,正是打柴禾的最佳时机。湖边岸上,满满地晒着大片大片在湖里砍伐上岸的蒿筒杂草,似乎要把整条围湖埂晒满。很明显,这一片一片的晒场,分别区分着前天、昨天、或今天的工作绩效。围堤高处,堆放着一个长长的跑马摞。按照惯例,这些柴禾必须上摞堆一段子时间,让霜风尽量吹透,“熬干”再出风见见太阳,柴禾才能好烧,而且“熬火”,烧的时间更长。
     一个少年穿着白色补丁马褂,正挥动抓钩,从船上往堤岸御载柴禾(刚刚打来的乱草)。虽然发奋努力,却因力量单薄,总是抓得多,拉得少,但,他没有停止的想法,加紧用工。不一会,船上的柴草己经取完毕,他取了撮瓢,撮干小船上的水,准备再次下湖。
   “呯——,呯——”远处几声清脆枪声,惊得他四顾张望,突然,一个人从草摞方向跑来一个人,右手提抢,直奔他来:“来,兄弟,赶快送我进湖。”语气不容置疑,随即上船,抓了竹篙,奋力撑开,直向湖心。少年站立难稳,趔趄摆动,随即蹲下,方才稳住。
    离岸不上百米,追兵赶到,岸上枪声一阵乱响,子弹“嗦——嗦——”穿空嘶哮,撑篙不敢停留,死劲拼命挥动双手撑向湖心。
    少年何时见过如此阵式,整个身子都扑在船舱,声也不敢张,头也不敢抬,浑身发紧、抖动。
   “哧”一颗子弹击中掌船人的左臂,鲜血汩汨渗出染红的衣服。他赶快卧向船舱,防止再次受伤,并紧握受伤部位止血。
    匍匐船舱的小伙子见此情况,葡伏着挪动身子,接过竹篙,扑在船舷边,冒着生命危险,把船掌向纵深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二

     说的是街道,其实只是比村子的房屋集中一些,除了早晨人群涌挤一阵,街上也是冷冷清清,行人稀少,渔行的老板乒乒乓乓拨弄算盘,司秤员唱着婉转的音调,报告数量的多少,买和卖缓慢次第;剃头匠抖动围腰,剃刀在搭布上反复磨蹭,稳稳当当的左手罩住脑壳,右手沉静剃发;红绿布匹铺陈柜台,三三两两的妇女指指点点自己相中的布料,老板一边观察,一边报上价格;杂货的老板正与客人谈一个坛子的买卖,拿一个坛子,用草纸燃烧,放进坛子里,倒扣一个盛水的盆子里,试验坛子是否漏气。虽不是人头攒动,生意有条不紊。
      两个人,一身便装,进饭店吃了便饭,出门又是四面张望。己经是第三天了,湖边、乡下来回找,也没能看到夏艮山,这 天他们来到街上,希望碰上有缘人。福田古庙,香烟缭绕,鼔乐起伏叠韵,老师傅正念诵佛经,配合乐器韵律,高唱低和,蜚蜚之声绵绵播送。
      庙里出来一位老妇,虔诚地掬着身子,老高上前打听,并介绍夏艮山模样:身材墩实,个性憨厚,下湖捕鱼打柴,他有一个特别记号:一只右眼凸出,眼睛珠子内满上白云,泛着红丝。老妇上下打量来人,因为语言差异,因为打扮有别,疑云满腹地:有事?!加快步阀走开了。
     到底是老妇有事?还是夏艮山有事?老高没能追问,只觉得夏艮山就在附近。隔着一段距离,尾随老人。
行不远,老人穿过一段柳树林,进了一间不高的茅草房,手上佛事放在神前,出门就坐,补织挂在树上的渔网。
     老高缓缓跟来,诚恳谦虚:“我和夏艮山是老朋友,这次是专门来找他的。请您告知,我们不是什么坏人。”
      时己深秋下午,老人穿着十分单薄,感觉来人礼貌诚恳,警惕的心里也放松了些许。但仍然保持担心:“你是他什么朋友?”
    正说着,一条大汉穿过树林向这边走来,来人正是夏艮山。几年了,一个乳秀末干的少年,成长为身材健硕的壮汉,却并不认识老高。老高迎接上去,夏艮山独目注视良久,见老高右手伸出作射击状,夏艮山如梦方醒,紧张地邀请老高进屋。老高让同伴小魏在门外休息。
    原来是老高寻找救命恩人来了。老高环视着夏艮山的茅草房屋,几件破烂不堪的家俱,心境非常沉重。深秋的屋内更添几分寒气,就是十分壮实的艮山,也寒颤抖动。老高脱了一件内衣,要求夏艮山立即穿上。临别时,和小魏一起凑了几块银元。道了谢,出了门,消失在黑夜中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三

     冰冷的内荆河并不能斩断穷苦百姓求生的希望,无论是白雪皑皑漫天飞舞,还是北风吹落霜降,夏艮山母子俩都是第一个下河弄开水响的人。一条小船,几张渔网,母亲船尾架开双桨,艮山放、收渔网。只有早起,收取渔网,获得鲜鱼,才能赶上早市。晚了,集市散了,有鱼也换不来钱了。每天清晨,母子俩架开小船,穿梭在内荆河面,寻觅艰难困苦的生活。
     早晨的渔行,十分嘈杂,买声和卖声总是和谐而矛盾地并存,司秤的唱票声悠扬婉转,帐房敲着算盘。艮山每天出水的鲜鱼都放在渔行,凭老板唱买。其实,江汉平原,湖乡地界,什么都紧缺,就只有鱼不缺。每天四里八乡送上街来的都是鱼,产面大,销量小,鱼多也成灾,价格自然不高。
    卖了鱼,换回粮食,饭后下湖打柴或其他。日复一日,中规中规距。
      三月的阳光特别灿烂,寒冬过去,暖气上升,艮山脱去了外衣,现出了老高送给他的内衣,行走在大街上。
      这天下午,两个人把艮山请进了乡公所。艮山自我感觉尊纪守法,从无伤天害理,胸怀坦荡。
    乡公所是一个地主的房屋,石头壤成的门框,雕刻古色古香的图腾,正面房子高大,两旁各列一排厢房,前面一排房子,形成湖乡少有的四合院。夏艮山被带进右边厢房靠外的一间。房内陈列简单:一个办公桌,桌子后边是一把靠背椅,桌上放一些办公文具:毛笔墨汁、纸张,砚台。办公桌的对面靠墙摆物一排板凳。门对面的窗台是用木材制成窗框。
     艮山走进门来,办公桌前坐着的干部起身问话:
   “你这件军用内衣是从哪儿来的?”
     艮山一下子丈二和尚——摸不着头脑。瞪着独眼,环视周围疑惑的脸面,“别人送的。”
   “哪个送的?”
     哪个送的?他没敢说,他不能说,他说不清,他不知那人是谁。那人没有告诉他是谁,住哪儿,干什么工作。但他心里有底:自己没害过人,自己救过他的人命,他人不会害自己。
    但是,艮山说不清,乡公所也就不放人。
    当时的社会正在清匪反霸。


      夏艮山说不出所以然,乡公所就不能放人,母亲来了几次,也没能见到艮山,求了多少人,说了多少好话,没有人理。         
   夏艮山被关在里边,心情万分烦躁:怎么回事呢?
     房子没有窗门,听不到外边任何消息,白天墙外有脚步,晚上更加寂寞难熬:想着这不明不白的冤枉官司,想着年迈慈祥的母亲,想着这素不相识的灾星——

    几年前在湖中,老高中了弹,是艮山凭着自己练就的本事,伏在小船上,用一只手,撑着船,躲藏篙草里,才保了他的性命。天黑了才把他经陈河港,过匡家祠堂,送到剅口。还连夜为他破 湖送信到柳家集,天亮才交给一个箍圆货的老板手里。
   想不到的是,隔天回家,自家的茅草房被人给烧了,见到母亲时,母亲着力往外推,要他赶快逃。母亲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烧房的乡丁说艮山放跑了共产党。不但一把火烧了房子,还张扬着要抓艮山。
     艮山没有地方去,附近没有亲戚,他们一家是从安徽随着小小的鱼船一起漂过来的。想不到,父亲一次伤寒要了命,孤儿寡母,只得在堤坡上盖了间茅草屋,落地度日。
     艮山没有了去处,想跟老高去闯天下,于是撑了小船摸黑重走老路到剅口,想不到老高没见到,连开门的还说没这档子事。把个没见过世面的艮山搞得晕头转向,不知是自己错,还是他人骗。反正有家不能回,老母亲不能看,柴也不能打,还有乡丁到处抓他。
   躲躲闪闪几个月,长期睡在小船上,漂南漂北,风里雨里,听说县城打了仗,黑衣班,斜挎枪的人被赶跑了,才回到娘的身边,回到这儿,再搭茅草屋。但木材料被火烧得一根也没有,搭建茅草屋更加困难。
     这一次,早就忘记了的事,又是灾星来了,送了一件棉绒内衣,一下子把夏艮山送进了牢房。夏艮山年青气盛,浑身是劲,却抓不到这位灾星。心里想:下次如果遇上一定狠狠的揍他一顿。


     当一个政权立足末稳时,老百姓只是一种旁观现象。被推翻的一边总是相互纠结,试图复辟。新成立的政府为了巩固政权,积极运作,打击残渣余孽,推翻与巩固,你死我活,明枪暗箭。
     福田乡政府的四合院内灯火通明,一场剿灭残匪的动员布置正在紧张有序进行。一排简易的长条桌旁,坐落着各自然乡村的基层组织和积极分子。上首讲话的领导穿着解放装,掛着盒子炮,挥动双手,有条有理地宣传上级指示精神,安排当前打击反政府武装力量,指导当前农村生产。最后一项是研究夏艮山的问题,并行文请示县政府。当时,特派员小魏在会议桌旁就坐。
   
   会后,魏特派员问询乡政府指导员,要求安排时间站在屏风后面暗中观察。当发现是夏艮山时,小魏拉了一下文书罗志的手:不要审了,建议直接放人。
   这一捉一放,把艮山搞得分不清东南西北,到底哪方面出了问题?哪些事得罪了谁?又为什么突然放行?没人告诉他,也没人解释,更没人陪礼道欠?夏艮山没哪份闲心,能走出来自由自在就开开心心了。能孝敬母亲,能下湖打鱼过生活就谢天谢地了。
     周围的百姓就不这样认为了:夏艮山肯定有问题!到底是害了干部,还是做了伪事?没有人说得清楚,众口乱猜,越传越神乎。
     小魏只是说了要放人,并没有透露事情的原委,乡公所一干人只知道夏艮山对共产党有过帮助,出过力,而且上边有人来找过他,也就没有为难,也没有什么表示。同时,夏艮山底层小民,贫苦勤劳,只能相好友善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六

     吃了母亲的盐鸭蛋,干腊鱼,横抱几口饭,履行旧路,继续自己打鱼卖柴,下湖摸螺丝。
夏天的湖荡,一派绿意盎然。风吹碧荷千层浪,粉红的、洁白的莲花次第开放,点辍蓬蓬勃勃的原野。火红的阳光穿越层层叠叠的荷叶,湖面映出斑驳的神秘的光影。
这一天,劳累了一个上午,夏艮山倒躺在堤岸的草丛里,仰面朝天,嘴衔一颗嫩草,寻思草尖连接处白嫩的甜味:白云稀疏,却漂移成线,忽马奔、忽牛移,变化无常,人累了,眼累了,身也累了,一只斗笠盖在头上,遮挡刺眼的日头,迷糊着闭上了眼睛。
     母亲划着船,他收网,鱼真多,船装满了,网上还挂满了鱼,不知该咋办?急忙找地方,找地方卸载,却是一群野鸭飞过,一只野鸭脚上挂着铁夹,越飞越低,越飞越低,他朝飞低的鸭子追去,跑着跑着,跑不动了,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,扑嗵扑嗵,扑嗵声响越来越大,一个趔趄摔了一惊,腰口好一阵痛:睁眼一看,一个奔跑的小伙正好踢在了自己的腰口上。
湖野盛夏,草深茂密,水面广阔,只有弯曲的堤岸相隔,同时也只有堤岸着陆。一位穿着浅咖色上衣的小伙在前边奔跑,后边跟着三、五个人在紧追。小伙跌跌撞撞,在满是植绿的草路上长跑,心神不宁,哪顾得上脚下深草浅坡,怎么也不知道这草丛中睡着一个人,而且被踢中了。
来不急陪礼道歉,正要爬起来再跑,想不到被夏艮山抓住了脚,跑也跑不成,急得直瞪眼,嘴巴直哆嗦,话也说不上。一急二燥,眼睛发红,眼泪扑扑直往下了。
夏艮山瞪着独眼:“一没动手,二没动口,你踢了人还哭上了?”
小伙子指着跑来的方向,结结巴巴:“有人追我……”
夏艮山回头一望,几个人正朝这边跑来。他没问小伙子为什么,只是从面相看小伙并不是什么坏人,就要小伙脱上衣,自己也连忙脱掉背心,小伙不明夏艮山的意思,还在犹豫。便动手扯开小伙的衣服,自己穿上,告诉小伙不要动,等会来找他。头也不回向前冲。
弯曲的堤岸两边是水,想要逃脱肯定不行。夏艮山跑了一段距离,直接下水向西,游过水面,游水中把刚才穿上的衣服踩进了稀泥。再向另一条堤岸奔跑。后面的追兵也下了水,追踪着渡过水面,紧追不舍。远了,很远了地方才停止奔跑,左顾右盼地搜寻起来。
追兵到时,一把抓住就要揍。夏艮山反过来问他们:“你们搞么事?”
追兵当然不示弱:“你跑么事?”
“我在追一只野鸭。它被我的夹子夹住,向这儿飞,落在这不远处,我在追野鸭。你们在干什么?”
争论没有结果,最后夏艮山还是被带到乡公所。
乡公所办事员罗志接待了他们,问也没问出什么事,放了夏艮山。夏艮山可不买帐了:“凭什么你们想抓就抓?想放就放?我到底犯了么事儿?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七
夏艮山哪敢认真,因为认真起来怕自己李代桃僵的事发生变故,因为还有一个人藏在湖边的草丛里等他,他不能久战口舌,说了一些狠话,全身而退。
草丛的小伙听了夏艮山的话,没敢动一动,等夏艮山领跑这帮人,老远了才伸出脑袋张望一下。好久了,太阳西斜了,夜蚊子来了,躲也躲不住了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他伸长了脖子,希望夏艮山赶快出现,带他离开这个可怕的蚊子世界。
湖区的夜间更加空旷,青蛙相互配合唱着自己的蛙曲,节奏明快,起跌有韵;荧火虫忽闪忽闪,如流星飘荡;烦人的是蚊子,可能是有嗅觉,盯住人的身体移动,贴身紧逼。幸有夜风凉爽,但小伙子惊魂未定,哪有一丁点儿心事来观这万籁寂景?
远处,夏艮山来了。他不能大白天把人领走:他当心被人发现,他并不知道小伙的来历,他不知道小伙子是好人还是坏人?只因为母亲常常要求他多做好事,做善事,尽量帮助他人,才出手帮小伙子。但这到底是做好事?还是坏事?他不知道。他在想:会不会和上次帮人一样,把自己的房子给帮得被人烧掉?会不会再次关进黑屋子?所以,他只能天麻麻黑才能来。
夏艮山带来了自己的衣服,要求小伙子换上。是他走出乡公所大门时才想到小伙穿着是青年学生装,如果以学生装示人,也帮不了小伙子,而且前面的“奔跑”也就白忙活了。换了衣服,夏艮山才问起小伙子身世,小伙子没敢说,虽说夏艮山救了他,但夏艮山到底是良人还是恶人?也不能乱说:他只是说来投亲的,想不到被哨卡检查,没有证明,当心被扣才逃跑的,想不到越逃罪越大,最后被追得走投无路。
带回家来,夏母弄了一些饭菜,让小伙子填饱肚子。借着灯光,夏母仔细打量来客:皮肤白净端庄斯文。问了几次姓名,也不想说出来。夏艮山和夏母也不追问,想来或有隐情。
是夜,夏艮山和小伙子同榻入睡。生性耿直的夏艮山早己鼾声如雷,小伙了却辗转反侧,不得入眠:
本来,小伙子有一个富裕的家,这么些年社会动乱,给了家庭无情的打击:先是有人丢票,第一次,把集蓄的活钱全交了;第二次,卖田卖地供钱保乡团买枪;后来他爹也不知被哪方面带走了。虽然自己非常勤奋,非常努力读书读到了省城,但家里的事一波一波传到了他这里:母亲被二娘检举逼迫撞墙了,还说有人正在找他。
一位女同学,圆圆脸庞,大大的眼睛,一袭长发过肩,虽然皮肤不白,却有邻家女孩的乡土气息,本分、靓丽,言语稳重,却被城市少年同学调戏逗乐。一次,少男同学们正要做出出格的事儿,被站在一旁的他伸手阻拦了过去,并动起了拳脚。或者因为同是乡村出来的缘故,自卑的心理使他们同病相怜,也就走得很近,后来发展到无话不谈。或者因为当时“英雄救美”,他们成了好朋友,当女同学听说到他的难处时,建议到她的家乡暂避,想不到还没见到同学(朋友)家长,就鸡飞狗跳了。
         八
每逢初一、十五的早晨,夏母是一定要装香拜佛的。无论家庭多么简陋,家徒四壁,贫困得连锅也揭不开,她总虔诚得点燃三支香,稳稳地插在香炉里,点上黄表,跪在神龛前,让黄表静静燃尽,再三跪九叩。她总认为:没有菩萨保佑,芸芸众生灾难无穷。人生的苦难都是神灵赐予的。刚好,把正要走出房门的小伙子堵在了房里,透过破旧的房门,注目观礼,待老人转过头来,小伙子觉得母亲再世,眼睛发红,一股热泪顺着脸颊直淌下来。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,多么希望有棵大树遮风档雨,多么希望这就是自己的家!他打开房门,轻轻走过去,照老人的样子,装香焚表,作揖叩头敬家神。夏母则退在一旁观礼,觉得这孩子真懂事。礼佛完毕,回头直接跪在夏母面前,且长跪不起,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灾难和处境。现在走途无路,请求老人收留,并拜在老人膝下,认老人为母亲。夏母本就慈爱,听着小伙子诉说,且长跪不起,心里早就动了恻隐之心,眼含热泪,双手拉住小伙,点头示意站起来。于是老人顺着哥哥艮山起名艮水,以后与老人和哥哥共同生活。
  夏母一颗菩萨心肠,除了家里认同,外面还得“名正言顺”,编了一些故事:老家来的侄儿,应付乡邻的问寻。
要吃饭,也要做事,天天在太阳底下烤晒,不到十来天,艮水也就从一个白面书生变成了红脸关公,再到黑脸张飞,穿着也是乡土粗布便装,与哥哥艮山也拉近了“面相”上的距离。虽然活路不是太熟悉,总是多了一个劳力,多了一个生力军,家庭气氛也活跃了,语言对话也欢快多了。
只是艮山提出:不管艮水读书多少,现在也要变成“少识字或不识字”,如果一旦被人发觉,就会有人挖根挖底,就怎么也保不住了,而且会连累大家。
如果说江汉平原是母亲的胸脯,内荆河就量条涓涓乳腺。如果说鱼米之乡是个天堂,内荆河南就是个坦坦荡荡的精灵。内荆河,一条弯曲的河流。虽是平原,却有盘山道似的形态。这儿是古云梦泽,远古时期只是一片汪洋,通过千年巴山之水流淌、冲洗、沉淀、聚积,慢慢形成,到底是当时英雄的霸道?还是精神思想作祟?竟然鬼斧神工造就了猴子三弯的曲折。这一曲一折,给行船走马三分险的行当,增加了十二分的困难。无数来往船只在这一曲一折中折财丢命。
内荆河,一条生命之河,她灌溉两岸万顷良田,沟通朝野信息,上连通荆沙汀潭,下通汉口九江。
这里四季分明,寒暑迥异,万物生机,为历代英雄豪杰必争之地。战国七雄出楚辞,屈子《离骚》岸边著,把呜咽的悲怆唤成龙舟的号子;三国火烧赤壁,曹操败走华容道,人踏马践就此经过,偃月刀昂起头,关将军义薄云天;元末陈友亮八月十五发月饼杀瘩子,起兵湖汊河港,推翻朝廷,这儿是源头;头次革命,骑兵团的聂永海血洒内荆河;贺龙刀枪播种闹革命,王劲哉屯兵柳家集;彭明堂夜沉皇军船……英雄辈出。
从头次革命到还乡团,到东洋鬼子,再到国军、再到共产党,短短十几二十年,天地轮换,执政好比走马灯,你刚唱罢我登场,老百姓如扶风杨柳,东倒西歪,不敢不从。然而到底靠谁?听谁的?跟谁走?老百姓根本就没有主张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口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,本来就没有见过世面,诚惶诚恐,也没有谁给个承诺,也没有神仙给他们算过命,指个方向,因此,人们也就成了内荆河里的浮萍,随水漂移:南风来了靠北挤,东风吹来向西撞。
要问百姓什么理想、抱负,都是盲人摸底象。老百姓只求生存,只求衣食,只求子孙繁衍,却动不动枪林弹雨,动不动抢粮抢物,动不动抓人抢修工事,给水深火热的老百姓更是雪上加霜。更可怕的是:今跟了张三,明天李四来打人砸物,后天还要收取打砸抢的手工钱。
在这种动荡不安的社会层面,为了生存,或墩台、或姓氏,自然形成一个个民间组织、小团体。但组织与组织、团体与团体,墩台与墩台,或因田地分界,或因儿女私情,小则动刀,大则动枪,常有争斗。同时,每个时期的“执政者”,各个组织、团体也有各不相同的对应方式。
无论社会多么贫穷,总有一些富户支称。常言说:有钱人怕事。这些地主老财富裕人家,在这种动荡时期,为了家财,为了生命,只能舍财求命。但也不一定能保险万分。说不定今天的拥戴,就是明天的仇敌。
现在,是解放军执政,老百姓同样持观望态度,过自己的小生活,种田打鱼。为了巩固政权,共产党必须以组合拳的攻势,对地方进行全方位的清理整顿。
     这一天,下着小雨,乡公所的罗志带着两个民兵,来到艮山家。因为来得突然,因为民兵背着枪,艮水窘迫紧张得涨红了脸。幸有艮山上前一步打接迎,才没至于难堪。
罗志是来进行人口登记,社会调查,政策宣传的,特别是对流动人员身份调查,严格政审。对于各方面的问访,艮山都是积极配合,问到艮水,罗志作了些迟疑,进门时艮水红脸的一霎那,罗志己经心有疑虑,当艮水语言一出,罗志更是疑点多多,但罗志按照艮山口述,对艮水如实登记:姓名:夏艮水;性别:男;年龄:十九;文化程度:私塾。
罗志心里盘算着:一,夏艮山上头有人罩着;二,夏艮山已经两进两出乡公所了,也不能象夏艮山说的那样:想抓就抓,想放就放。三,保持群众关系;四,向上级反映情况。
罗志的到访,夏艮山和夏母觉得正常,而艮水却如坐针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罗志的每一个眼神都如电火雷石击打着艮水,他的每一句问话,对于刚刚走入社会的青年,又身处异地,而且是变更了的事实、符号、身份,艮水来不急思考,虽前有“计划”,却被罗志盯得心慌意乱。幸有沉着,幸有诗书垫底,幸有省城单独生活的阅历,但有自己家庭的过去,再加身份虚假,异乡口音,他只能做孙子,缩着头。
乡公所的全面普查,给外出的和外来的人员都是一个震慑,历史长河中曾经站错过队的乡民各怀心思:有汉流,也有乡丁,还有团体、帮派,虽然宣传政策,安抚民心,总是情绪难平,唯恐翻开旧帐。
艮水虽远离家乡,更是心结难解:家庭是当地大户,父亲被人丢过票,后来出钱组织过保安团,抗击鬼子,护过家园。有个二叔,在他眼里可是个英雄,十二、三岁时,二叔抱上他,骑上高头大马,威风驰骋;腰中的盒子炮也是他手中的玩物,常常带他去练枪,练拳脚功夫。但二叔的行为却难以启齿:长期流串在外,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,说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,没有灾害周围乡民,但老天给他记下了一笔笔血债。父亲的失踪,或者也与二叔冤孽有所联系。父亲失踪后,他的很多用费也是二叔支付的。血债要用血来还,现在二叔也不见踪影,二娘积极参与人民大解放,一杆子推脱责任,重新做人,把母亲逼上了悬崖绝路,还在寻找艮水的下落。
紧张,空虚,忧虑,食欲不振,浑身无力,思想波动。把这阳光灿烂的小伙子压抑得满脸黄苍。夏母心细如丝,看在眼里,却解决不了这少年的愁滋味,只能叮嘱艮山注意艮水的思想动向。
街上去过几次,因为上次草丛中换了衣服,女同学写给她家长的信也丢了,只知道姓赵,家庭比较富裕,但在这儿赵姓人家也不少,如果能供孩子省城求学,肯定不是贫困人家。富户人家是有那么几户,但无凭无据总不能凭空说事呀?!何况人家是女孩子,更不能张口闭口随便打听呀!
十一
这一次,有人邀约艮山去远一点的湖中打渔,走了两天还没回家,夏母和艮水总在水边码头盼望,不见踪迹,心中有些紧张了:还从来没有这种事,就是要出远门,艮山也会事先告诉,但此次不同往常。
随着两位渔友,驾着小船,过了三弯险境,穿过剅河小闸,顺着千金沟向南行进,夹岸水稻蓬蓬勃勃,微风吹过,跑起阵阵细浪。再过围湖堤,进入茂密的蒿草芦苇地带。前面是一片荷叶林立的深水鱼区域。近水知鱼性,近山知鸟音。艮山提起攀篙,对水三攀篙:静静的,静静地瞪着独眼,环视水面微微波纹,水下小草分劈的线条,一根根荷叶颤抖弹跳,使得艮山紧崩的表情舒展到会心地微笑,施展麻罩,尽情捕捞。
日己当顶,饥肠辘辘,靠岸湖心岛。人们叫它湖心岛,也就是低中之高,一、二千平方米。岛上野草林立,也有擎天野树,有心人在岛上搭有三、两草棚,供讨鱼渔夫或过境船员憩息。因皆取蒿筒野草作建筑材料,俗称把子棚。
棚子里有锅台碗筷,桌椅板凳,虽简单粗糙,却一应俱全。刚刚出水的鲜鱼,分分钟搞定的藕箭,肥大的田螺,嫩嫩的菱角。
要得吃,齐作力,大家分工合作,拾柴点火,灶前锅后,不一会儿,清蒸桂花、薄片财鱼、小炒菱角、凉拌藕箭、条丝田螺,还有鲜嫩的黄牯汤,一席原汁原味的野餐丰富摆上了四脚还算稳当的小桌。
早己有人提壶倒酒,也有认识或不认识的渔友加入,既然都是渔朋友,同向湖水讨生活,大家也就热情地推杯换盏,相互恭维,话题无边。从湖水(此代表捕鱼多少)到技术,从家庭到社会,漫无边际地闲扯淡。
“听说你被乡公所捉了几次?还关了好长时间,是怎么回事?”有人问到艮山。
“这些人无中生有,想抓就抓,说我有什么问题,访问了好久,无话可说,又把我放了。”艮山回答。
“这一次又为什么抓了?”
“他们说有个人跑了,长得象我,又抓了,觉得不对,立马又放了。”艮山答。
“那。。。?”旁边一位瓜子脸,带络腮胡子,有人唤着“炳哥”的欲言又止,继续说:“你家多了个弟弟?”
“老家的堂弟。”
“老家堂弟?哪个老家?”
“安徽。”
“安徽?”炳哥稍作停顿,“我们怎么听说你没有这样一个堂弟?”
一个无意答复纠缠,一个有心刺激,把个原本不在意、且率直的艮水逼出了艮水的现状。
“如果说乡公所掌握了你欺骗行为,艮水怎么办?你是不是又要坐牢?”这样一问,把个心无杂念的艮山问得目瞪口呆,头脑一震。怎么办呢?艮山的沉默不语和面部表情炳哥尽收眼底,炳哥举起杯,邀艮山:“难碰难遇是兄弟,如果有难事,和我们兄弟说说,大家来帮忙!”
艮山礼貌性地端起酒杯,目注对方,脑子却高速动转:又要坐牢?艮水怎办?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十二
碟子湖的湖面就那么大,除了种田的老农,就是下湖的渔夫,谁家有什么事一传十,十传百,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,一下子就透明了,虽不知具体,却能艺术创造,描龙画凤,添油加醋,再润一下色,很快就有头有尾了。
艮山坐过牢,早就是不争的事实,为什么坐的牢,大家不用问明白,肯定与反对政府有关,因为他不偷不抢,又没拈花惹草,而且贫穷困苦。因此闲暇之时人们总能设想多种可能。这第二次虽是即进即出,外头也是雕龙画凤,万千“蜚闻”。
艮山二进二出,百姓只是茶余饭后的笑料,却还真有人专门跟踪调查。
把子棚东南方向有一妖屋墩,关于妖屋墩,古时有个传说:明朝和尚皇帝刚立帝开国,刘伯温夜观星相,测算洞庭湖边还有一股反军正在形成,只是被一朵黑云遮蔽。派出多支人马明察暗访,都没有点滴迹象,刘伯温高设祭坛,再拜天地,准确测算到此反贼手举白旗,头戴铁帽。于是画影涂形,好比现如今的通缉令,整个洞庭湖来回核查,却是劳民伤财,无椐无实。
因为查不到此案,不知多少官员丢了帽子,不知多少衙役冤枉杖刑。但官令如山,声声催命。被催的衙役更是急红了眼,只要形象相似,立即捉拿,就地镇法。
是日,阴雨连绵,一孕妇从街上买锅回家,陡然降起大雨,孕妇用铁锅顶在头上,向前奔跑,想不到白条裹脚布在奔跑中散落,孕妇一手捡起,举着裹脚白布,顶着铁锅,继续前行,刚好被无法交差的衙役碰到,就地行刑!
还果真如此,孕妇人头落地,婴儿破肚子而出,开口说话:吾乃天子,尔等孽障!而且拉开架势,与官兵连战三场,终因不足月而倒地而亡。此妇人家养一条黑狗,管家护院非常了得,为了警戒,为了灵敏应对,黑狗长期睡在门前的草摞上,这就是那朵黑云刘伯温神机妙算的“黑云”,孕妇被杀后,孕妇屋后的一片竹园,竹林竹节陆续炸裂,每个竹节一人一马一枪,只是气数未到,全部夭折。
因为妖怪传说,沿袭下来人们就称此为妖屋墩,更奇怪的是妖屋墩常年雾岸沉沉,哪怕万里无云,也难通透明亮,更显得神神秘秘。同时也被称为妖雾墩。也因有了这些妖怪传奇,一般渔民很少涉足其间,还有人说:进的多,出的少,老百姓更加忌讳妖屋墩。
这神秘莫测的妖屋墩现在就成了伪劣顽匪的藏污纳垢匿身场所。现在,不是只有政府在对地方人员调查政审,妖屋墩也在暗中调查,拉帮结派,艮山的二进二出,早就被盯在眼里。这次邀约下湖捕鱼,只是妖屋墩一个计划的开始。
不知背景,不明实情生性直肠的艮山,巴眨着眼睛,红着脸,借着酒性问了句:“你怎么帮我?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十三
炳哥观颜察色,咂吧嘴巴,顿了顿酒杯,环顾了一下周围:“靠我?靠我是指望不上呀!如果你想一劳永易,我…我去请我们家大哥,给你摆平。”
经不住炳哥的热心快肠,还有“渔友”唱和,难辨是非的艮山早己忘记了“捕鱼”的正业,一门心思希望解决艮水身份的困境。也正好中了炳哥下怀。
“还要去拜望一下你大哥?”艮山忐忑不安的心早己按耐不住。
“当然了!你不去,我们也帮不了呀!只是我们得耽搁一天工夫,陪你见见大哥!”
生性直爽,义薄云天的艮山,为了艮水,根本就没考虑是是非非,一心只求安安稳稳,家庭平安,决定行走一遭。
炳哥别了渔友,带上艮山,驾船奔东南方向妖屋墩去。
先是一片湖水,湖水清澈见底。水草直立向上,船浆过处,水草随着浆动水流漫妙起舞;常常穿越片片荷林。自然的生物都是非常聪明的:荷林根据自身适应的水域,传承、发展。水深之处,荷林难以生存,只有浅水的地方,荷叶才蓬蓬勃勃,一阵轻风拂面,荷林涌挤哗啦,舒展开合,自由摇晃,粉嫩、雪白莲花点辍其间,凸眼的、垂首的莲蓬妩媚着、半藏着躲在荷叶下面。间或野鸟扑腾,惊愕冲上蓝天。约莫三、四个时辰,前边蒿筒渐增,间杂芦苇柴林,沟壑纵横交错,小墩小岛连绵,小船收了双桨,换了竹篙,行走亦是缓慢。天色渐晚,植株高深,人行其间,如进原始森林,前不知方向,后不见路径,头顶一片蓝天,幸有夕阳西下,还能辨认东南西北。若是夜间,纵使久经湖荡,艮山也难进退其间。还有那星罗棋布的墩台土滩,水坑沟岔,难怪渔民、猎人也不入此境。
妖屋墩是个稍大的水上陆地,上岸着陆,却有他人问询。艮山晃动眼睛,精神状态渐感紧张。芦苇覆盖,穿越茂密弯曲丛林,里面有两个低矮的棚屋。门外有人值守,屋内还算宽敞。见有新人到来,各有姿势关注:有坐矮板凳的,也有躺着地铺赳脑颗的,也有站着的。穿着各异,大部份是百姓便装,也有青衣,还有半身国军半身便衣的。中间放有一个八仙桌,一盏不亮的油灯后面坐着五十多岁的兰学洪。
屋内光线暗淡,妖屋墩的传说很是惊骇,虽然艮山看不清各人的脸孔,那一股股射出眼光有着一种潜在的危险,也是压力。艮山跟在炳哥后边,来在八仙桌前,炳哥向兰学洪介绍:“夏兄弟接受邀请,过来了,请大哥发话。”
兰学洪早己起身,直扑主题“你己被乡公所盯紧,你弟弟的事他们也清楚,就看你想怎么样对付?”
“我本来就没有办法,是炳哥介绍让我来找你帮忙,怎样帮我,全靠大哥!”
“大哥也是你叫的?!”穿半身军装的聂连副说。“这位是响当当的兰学洪兰帮主。”
兰学洪赶忙拦住聂连副:“进门就是兄弟,不分老大与老幺。”回头又向艮山:只要你有这样的想法,我们就有帮你的机会。你的这些冤屈,我们很早就听说过,也知道你是好人,好人不帮,我帮谁?
兰学洪的名号,早在地方如雷贯耳,过去惊吓童稚都用“狼来了”、“猫来了”,现在地方上只要听说“兰学洪来了”小孩都不敢哭。艮山心里清楚,过去兰学洪神龙见首不见尾,只要听说兰学洪都得吸口凉气,想不到在妖屋墩见到了兰学洪。真是浑身汗毛竖直,紧张心悸,哪敢说话?
“不要怕!”兰学洪看着艮山紧张的样子,给他减压。“我们帮你,可你得要给我们提供信息,我们掌握了情况,才能帮得了。”
艮山瞪着独眼,没敢左右环顾,哪有说话的份,只有点头擦汗,低头说是。
炳哥与兰学洪对过双眼,艮山被炳哥领到另一间草棚,问了很多关于乡公所的事:房子,人员,武器。其实,艮山只不过在乡公所关过几天,对这些事也是一问三不知,说的内容也是皮毛。同时,炳哥指示艮山回家后怎样、怎样,作了一些训话,趁着黑色,送出了妖屋墩,来到把子棚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十四
    打渔晒网补网,日常事务,近期艮山多了一件事:常往乡公所望,有时间也往乡公所周围转一圈。奇怪的现象引起了艮水的注意。特别是与打鱼的范文,总是嘀嘀咕咕,鬼鬼祟祟,总有话说,还避开艮水。
    是晚,艮水伴了哥哥,驾上渔船停在河中心,插上竹篙。这是一种渔家休闲的最好方式。河风轻柔,一轮明月缓缓升起,水面银鳞四射,星星掉在水里,巴眨巴眨映衬天空,两岸灯光闪烁,铺向水面,划现道道光泽。
   “大哥,乡公所登记造册,给你和母亲带来了很多麻烦,我还是离开,另求安身。”
    艮山沉思良久。“回老家?”
  “老家也回不了。”艮水不加思索。
  “哪你去什么地方?”木脸对木脸,抓耳挠腮。“这世道又不稳定,也不明白谁掌天下?你到哪儿去?”
  “天下还不稳定?你。。。你听谁说来的?”
  “这不是范文他们说的嘛!”
  “不对!我从省城出来,形势已经明朗,解放军大势己定,政府已经成立,你不得受人古惑,弃明投暗!”
  “这,这不都是为你嘛?”
  “你为我?!”艮水愁眉紧锁,声高八分。“这是解衣抱火明珠暗投啊!”
   冷静、冷静。静下来的艮水要听事情原由,此时,两只渔船由远及近,行驶速度之快,两人钻进乌篷内,静观船只从身边驶过。
不远处,两船靠岸,陆陆续续下来一群人,鱼贯而出。街上响起了狗吠,点点灯火,竟然陆续熄灭。接着是有人背的背,驮的驮,大包小包,扛上船,迅速撤离。
两船再从身边划过,却有话声传出:“快,快。原路返回!”
  “这个声音好熟悉?!好象在哪儿听过。”艮山心里想。
“这声音好熟悉?”艮水思想着。
    船走了,静静的街面上一下子沸腾了——哭声喊声,灯火渐渐递增,也有人窥探河边,贼船早就不见踪迹。艮山艮水迅速上岸,只见粮铺惨遭洗劫,老板娘衣着单薄,坐地哀号,身边人扯劝不止。老板苦着眉头,傻傻地扎着脑袋,坐条矮长板凳,靠着墙角,刚才枪口对着胸膛,魂魄不知漂在何方,昏暗弹跳的灯光下,掳掠后的颠倒狼迹,疮痍满目,给夜半黑暗,更添凄凉恐怖。
隔壁的副食杂货同时遭殃,大量油盐卷而一空,一片残迹。
亲近的乡邻进屋劝慰,多数百姓惊慌观望。
不远的乡公所闻讯迅速赶到,民兵四周警戒,展开问询调查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十五
步履沉重,兄弟俩一前一后,穿过寂静的街道,穿过树林往家里走,夏母早就等在门口。
“粮店被打劫了,副食店也被劫了。”艮山说。
“人怎么样?人怎么样?”母亲心情急迫“阿弥佗佛、阿弥陀佛!到底是哪方的土匪还在作恶?”
“刚才我们在河边,看到土匪从三弯方向过来,又向三弯方向去了。”艮水说。
夏母还要亲自到现场,却听说己被民兵警戒了,忿忿不平中,三人垂着脑袋,像是自家被土匪抢劫过,心情紧张、恐惧、失落,更觉得无助。
河面的早晨,雾帐还来不及收去,艮山艮水驾起鱼船,来来回回,亦如仙境穿梭;收起的渔网上粘着白色鱼类,跳跃着摆犟,拼命犟摆着欲挣脱束缚,给静态的渔网富予波动的活力。这活蹦乱跳的鲜鱼,就是兄弟的收获,是一家子的生活,也是一家子的生活来源。他们从水上漂来,没有一分土地,完全靠山吃山靠湖吃湖。
    范文从雾蒙蒙水上荡来一只小船,与艮山艮水的鱼相靠,丢过一袋大米:“这是给你的。”
   “无功不受禄,你给我粮食为么事?”艮山一头雾水,艮水更是糊里糊涂。
“得。这就是你该得的。没有你,大家都要饿死。”
“我……”艮山左手提着渔网,右手指向自己的鼻梁,憋红的脸上,青筋直暴,一只独眼瞪出鼓胀,轮圆转圈:“我到底怎么了?”
范文没管哪些,荡开小船离去。艮山想不通,就没有上鱼行买鱼,气嘟嘟回了草屋。夏母不知情况,仔细过问,艮山回忆说:前两天,范文和我说:一些渔友要些粮食和油盐,向我打听街上的价格,还有粮店粮食的多少,我只是说了一下:肖家生意不错,前几天进了一批货,谁知?!谁知就出了这样的事?!
“哪也不关你么事呀?!谁不说几句平常话?”母亲说。
“有问题。如果范文今天不送米过来,我也只当是平常,但现在范文送来一袋米,可能就是我说错话了。”
“这么说?这么说肖家的事是你招引来的?难怪说远贼必有近邻。原来是你这畜牲招的是非!”
夏母一阵恼怒,拿取竹篙就要抽打:“我长期求神拜佛、吃斋念佛,为的就是你们平平安安,现在你装香惹鬼,招来土匪抢劫乡邻,造孽啊!”
幸有艮水在旁扯劝:“就是您打了也不能解决问题,不要把您老身子气出病来。”
时下,政府正在登记造册,捋清流动人口,政审不安定因素,不单是艮水在此安不了身,惹了土匪这些麻烦,整个家庭都要搬迁,搬移何方?搬到任何一个地方也要进行严格审查,只会麻烦更多。还有,既然与土匪有染,你想脱离也是难上加难。
骂过恨过,夏母还得心痛儿子,还得要求儿子们想办法。
找人?他们没有适合的人选。而且艮水说:“这种事千万不能病急乱投医,既然要找人,就要担得起。如果担不起,口风传出去,还被人认为哥哥真的与土匪有联系。”
“还有,如果土匪盯上你,早就布控哥哥周围,他的一主一动,都会招来杀生之祸。现在只能按照原样,打鱼晒网。”
艮山万分内疚,母亲还不知道的、更当心的、更可怕的是他去过妖雾墩。如果母亲知晓妖雾墩的事,立马就会晕过去。他不敢说,也说不得,闭了好长时间的嘴,给母亲说了几多好话,请示船上还有事,才把艮水带到船上,一边下网一边说出:为了解决艮水的问题,去过妖雾墩的事,说得艮水目瞪口呆,胆战心惊。内心感觉哥哥恩深义重,为了自己孤身独闯妖雾墩,感激之情由然而生。
现在可不是感动感激的时候,现在的中心问题是怎样脱离妖雾的关系?怎样才能使妖雾墩不再纠缠,怎样洗清自己的罪孽?怎样才能保证母亲的安全?怎样才能让母亲放心?
艮水放下感激,批评艮山莽撞,不顾家庭,不顾母亲:“我只不过是一个撞来的弟弟,真有问题,也是我一个人的事。大不了一走了之,犯不着一家人受罪,犯不着把一家人的性命全陪上。”
网下完了,艮山双手提着木板,有节奏地敲击船舷,艮水驾着小船,沿着布下的网络,惊动鱼群,让静止的鱼群惊慌失措,窜上渔网。
这敲打的声音节奏匀称,深沉有力,有如动态影视,盘旋在内荆河上;也似催命的鼓点,追逐鱼群忘命上网,却也敲得艮山艮水心烦意乱:怎么办?这不也和鱼群一样,拼命逃亡,又逃向何方?说不定逃亡的前方张着一张大网!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十六
保证人民生命财产,是一个政府的第一要务。出现明目张胆的抢劫事件更对新成立政府的严重挑衅。为了从重从严打击恶劣顽匪,从事件发生起,福田街进出路口都有民兵警戒,荷枪实弹,并进一步扩大搜寻范围,侦察蛛丝马迹。
年轻的罗志和特派员小魏一直盯在现场,安抚肖家,取证问疑。河边的码头上除了当时留下的脚印,河上波浪平荡,阵风吹起细浪,一层一层推向远方。河边一群鸭子轻飘荡漾,有几只正竖起尾巴,头伸水底摸食螺丝。
是清脆的有节奏敲击声,把小魏的视线吸引到远处,艮山艮水正欢快地敲击船舷。小魏和罗志并列下坡走近河边:土匪从河上来,河边也可能会有查找的线索。
岸边上,几棵蓬松柳树肆意伸枝,春暖得风,夏暑淫雨,枝繁叶茂,在这燥热烦闷的中午,河风兜着湿润经过茂密树荫,正好给以湖为家的渔民提供了最佳调整、憩息、舒适的地方。晒网补网织网,牵钩拉线上钓饵,浣晒衣裳、拉家常抽旱烟说湖水授渔技。
罗志和小魏渡步来到这里休息或工作的人群。
几只鱼船在靠岸,三三两两相互言语着来到树荫间。艮山艮水一个轮番作业,收鱼起网靠岸起坡,随手将小船栓在河边的一棵大树。与沿岸调查的小魏和罗志相遇水边。本来他们只是常规调查,情绪低的艮山心里七上八下:正是不想会见乡政府,却刚巧相遇,心虚得难堪。突然,艮山发现是小魏,心里有了主张:能找到小魏就能找到老高,找到老高,老高一定会给他出主意想办法。心中有了底,说话也稳了很多,但艮水心里扑通扑通跳,太阳晒过的黑脸也透出红色,豆粒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。
艮水说不成句,艮山也不想多说。只是象征性简单应付转身就要离开。但艮山迟滞着,他需要告诉小魏紧急情况,却不能直说:这儿人多嘴杂,或者还有人通风报信。只能辞了小魏、罗志还有大伙,双双回家。
鲜鱼出水很难养活,也很难保鲜,街市早己散场,鱼行早己关张,夏母手提竹篮出去穿乡,也就是走村串户沿着人户卖鲜鱼。新鲜鱼,剖了盐腌烈日暴晒叫火干,也是爽口清脆佳品,湖乡一绝,唤着磁粑鱼。往常也是如此,总有乡民陆续拿完。
夏母戴着斗笠,提了鱼篮,沿街唱卖,前往肖家粮店。肖家粮店警戒线外,夏母徘徊在粮店下河的路上。特派员小魏和罗志刚好在河边回来,夏母迎了上去:“长官!你是?”
“我不是长官,您称同志吧!”小魏上下打量着老人。
夏母望了一下罗志,小魏示意罗志:“你先走,我和大娘说说话。”
  十七
  河面上,几只商船,缓慢运行:船夫使用长长的木质篙子从船头下篙,抵在肩部,踩着船舷,一直撑到船尾,两、三根木篙轮番作业,船由力动,懒缓进行。常言说:扯起蓬来是公子,奔起纤撑篙像猴子。若是顺风,早己扯起了风帆,轻松舒爽;刚好风平浪静,然而两岸坡堤弯曲,树木繁杂,也不便于人力拉纤。只能靠木篙撑动运行。
  福田上游对面的河滩,一片芦苇郁郁葱葱,南风悠悠,芦苇柔韧随性,起伏飘忽,水面波光鳞鳞,映染绿源一片。艮山艮水早己在此布下了网阵,手起板落,节奏飘逸的船舷敲击声由近及远,由远及近,盘旋在河面南北。
   芦苇间一阵动响,艮山停止了敲打,小船靠近坡岸,似乎有些内急,钻进芦苇。艮水低头清理船舱收获的鱼类。
  是昨天夏母反复叮嘱,艮山要秘密约见老高,才有这样安排的。
  虽然老长时间不能相见,但一见如故。艮山腼腆地向老高作了检讨,是自己无知,义气用事犯了大错,现在身在险中,请老高保护。然后讲了老高送的内衣,说了因为一件衣服关了半个月,又无缘无故地被放了出来;后来,来了艮水又被捉了,两进两出,被人误解是新政府的敌对;还被人骗到妖雾墩,后来成了妖雾墩的眼线;误口中被套出肖家粮店新进粮食,遭土匪抢劫。
  老高没有批评艮山,只是认真听取。问了一些问题,最后说:“你做得还行!”
  一吐包袱,犹如一块石头落地,艮山心胸轻松了许多。
“谁给你出的主意?”
“艮水。我弟弟。船上哪!”艮山指指河边。
“好。你要保持和平常一样。注意:不管在哪,你都不能和我打招呼。我会联系你的。”老高说完,隐没在芦苇丛中。
  福田乡公所气氛紧张,门外民兵警惕值守,穿过不长的四合院,是政府的会议室,也是大家的办公室。上首挂着毛泽东主席像,主席像的右边位置挂着一张地方地图:河流湖荡村庄标置详实。左边书写乡政府工作制度。
   面对土匪抢劫严重事件,县乡政府、军事人员联合组织召开临时会议,布置防反防抢工作。与会人员个个磨拳擦掌,争先恐后要求参加战斗。
   但是,政府在明处,土匪在暗处。多年来无政府状态,已经给土匪流寇铺垫了滋生邪恶的温床,一些本份诚实的庄稼汉、渔民被世道所迫,没有主观意向,混杂其间。甚至受土匪牵连、恫吓、左右在土匪和家庭之间,也就是白天与家人共同生产生活,晚上听从土匪号令行劫。
  全方位的社会调查、登记摸排,已经掌握了一手材料,但并不能道听途说。共产党一惯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,对一些“可能”人员,都以宗族式,社会关系式,规劝式的方式方法,尽最大努力挽救,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以家庭控制为准,不作正面警示,放养驯化。
   粮店被劫的恶性事件,给清匪反霸工作迎头打击。县委、乡政府更加重视,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肖家粮店,坚决查处地方土匪,以点带面,做清匪反霸示范教材,也是稳定民心的大事。
  县驻军,县人武部、乡武装部、乡村民兵组织全体动员,全力以付加强巡逻,警戒,严防类似事件再次发生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十八
  以县乡村组成的武装民兵分别巡逻、警戒在各自的村落。土匪则隐藏深处僻开风头,一时短暂的冷静。
  内荆河面多了一只小渔船,主要业食(专业)是打牛屎钩。牛屎钩专打沉脚鱼,也就是水底下的大鱼。为了能沉底,用一种用粘土专业烧制得象小卵石般大小的砖质,刻有导线线槽,缠上线,系在主纲上。以新鲜牛屎滤干,用手捏附在小石头上,牛粪上粘些谷粒,鱼钩隐藏在谷粒中间,当鱼吃食谷粒时,也同时把钩吃进了嘴里。鱼有排除杂物的功能:遇到杂质时,从腮部排出。这样,当鱼把钩从腮部排出时,不知不觉地挂在钩上。
  艮山艮水打的只浮在水面的小鱼,牛屎钩打的是大鱼。一个在水面,一个在水底,并不矛盾,矛盾的是一个要动,靠噪音赶动鱼群奔跑,才能捕捉;一个要静,鱼群只有在安静的环境里吃食,才能上钩。俗话说:大路朝天各走半边。内荆河河面宽广,碟子湖湖面更广。同是向水里向湖水讨生活,人生何处不相逢?也就相安无事,而且很快熟络起来。
  范文荡着船,来往在风里雨里放卡子捞湖水,过生活。混杂在渔民中,联络最前沿的艮 山。艮山选择时机,告诉范文:“抢了粮食,乡政府非常重视,近期不要乱动。”
  “兰帮主也说不能动,但不动也不行,过了夏天,冬天更难。”
  “你说怎么办?”艮山问。
  “注意观察,一有情况,马上传给我。”范文说。
  “这…这我是有个情况想和你说说。”
  “什么情况?”
  “肖家粮食的事引起了政府高度重视,乡下又是组织民兵,上面又是来枪,搞得心里好紧张!不过,乡公所的人都被派下村庄去了,乡公所看守的人少了很多,不知兰帮主会不会到乡公所闹一闹?也能出一下恶气!”
  “现在查得这么严,怎么会出来?”范文说。
  “我也是这么想。现在民兵多,盯得也紧。不过,如果事淡了,枪支会不会收回去?,最好还是在他们不要出湖!免得出了大事。”此时,艮水老远叫着哥哥,上船下网,范文就势开溜。
  是晚,零零散散一帮人马陆陆续续向福田街靠拢。船只停靠在老远的地方,三三两两,有的买好了床铺准备住店,有的坐在桌前喝酒长聊,有的在茶馆听书吃瓜子,混时间,各有千秋。
  夜深人静,炳哥按照兰帮主的计划向乡公所摸近。
  乡公所岗哨厉声制止,却被一块砖头砸了过来,两个人一吆喝,撤进门里,转身关上大门,阻击枪响过一阵,边打边撤,从一侧门撤出。
   屋内成了土匪战利场所,土匪们挑东拣西:现存的衣服,粮食,特别是枪支,还有子弹。土匪急急忙忙,尽最大力量包扎,捆绑,气喘吁吁夺路而逃。
  另一队人马轻装上阵,紧紧跟随土匪左右,亦步亦趋。大约两里地,土匪己是有气无力了,轻装的战士瞄准机会,砍下三五个尾巴。再走一程,再砍下四五个,连续几个动作,只剩紧跟炳哥周围的几个土匪,突然一阵猛烈枪声,炳哥放下背上财物,头也不回,向停船的反方向逃窜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十九
   第二天土匪被歼的消息传福田全乡。到底枪毙了多少,老百姓不敢去看,只知道大获全胜,鼓舞人心。听说还缴获两只船,还拦截了很多被抢的财物。
  范文睡不着了,听到昨晚的枪声,不敢肯定出了哪方的事故,只是干着急。老早就下了河,老早就来到河面,问询艮山的消息。
  无论是枪响还是炮战,艮山没有在意,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朝河边走下,范文己是猴急地迎了上去:“昨天出事了!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艮山眼睛一骨碌,直勾勾盯着范文。
  “你说乡公所都下村庄了,可以行动一下,出一口恶气呀?!”范文颇有怨言。
   “ 我不是说乡公所盯得紧不要动吗?”艮山停了停:“你不是说兰帮主不会干吗?怎么来干也不告知我?”
   正在相互嘀咕中,艮水走下坡来,范文狡黠一笑:“昨天听到枪声了吗?听说又有土匪抢东西。”
“听是听到枪响,哪个敢出来看一下,子弹又不长眼睛。”艮水说。
“要不,我们去相向垴打鱼,也去看看?”范文邀约。
  艮山艮水相视对眼:“去就去,看一下该死的土匪也好!”
  两只渔船一前一后,荡开双桨,沿着内荆河向相向垴划去。临近了,河岸上一声吆喝:“禁止前行!”前边戒严了。
  两船相继停下,范文想弄个清楚明白,却不敢上坡。指使艮山上坡观望,艮山也不愿。接着范文怂恿艮水上坡,艮水好奇地,极不情愿地爬上河堤:远处几个人正在掩埋着,附近堆放一些财物,周围都是民兵端着枪,警戒防范。
  艮水把看到的都给范文说了,范文才点点头,略微满意地驾着自己的小船离去。
  老高可是老侦察员了。是夏母和小魏叮嘱:艮山急着要见老高。老高心中就有数:一定非常重要,请示了荆州,一马单骑直赴福田。便衣斗笠,私会艮山,组船下河打牛屎钩,混在百姓中。
  一面增兵,一面下村庄,一面放消息。首先,运回装饰一新的损枪支、旧臭弹药、衣服,供土匪大搬大抢。其次是命令乡公所警戒不得认真抵抗,进行战略撤退。然后组织战士,紧随土匪悄悄跟踪,先拖累拖垮土匪,伺机砍尾巴。
  战士严格遵守纪律,只要中间略有距离,瞅准机会,不动生色,捂嘴抵枪,一砍一个准,而且悄无声息。其实,土匪们老早己是惊弓之鸟,又背负重物,长途奔袭,四面楚歌,一遇硬“物”,己经瘫倒在地。所以,不费吹灰之力,就将尾巴收缴。
  为了后面全面解决妖雾墩土匪老巢,老高特意放了头领“炳哥”,后面又特地放了一通子弹,让其逃脱。是为全歼土匪布置计划。
  战士一边抓获俘虏,一边整训集合,连夜将俘虏送往县城,突击审讯。
  昨晚战斗区域继续警戒,而且范围扩大。并组织“埋葬土匪尸体”,造成土匪全歼假象。老高明白,还有土匪眼线要为主子通风报信。
   一招引蛇出洞收获成效。
   妖雾墩炸锅了。兰学洪肺己气炸,吹胡子瞪眼,来回渡步。
   聂连副脑羞成怒。他的十三个兄弟全没了,全没了!这可是从老家带出兄弟啊!年轻时,聂连副可是做过一些劫富济贫、称雄立义闯荡江湖的大事。后来,来了日本人,聂连副回归家庭,在家乡组织了保乡团,坚守重山峻岭,保证家园不受灾难。
   然而,所辖的范围外面,老百姓却是受尽欺凌。
  山区崎岖,路险林密。日本的汽车常在婉延的小路上来回,常有爬坡抛锚,总是强暴附近村民肩扛手推,累死累活,还挨枪托狠揍。家败人亡,凌辱妇女,遍野哀鸿。血气方刚的聂连副勇敢地走出自己的小山圈,谋划打击日寇:
蜿蜒的山路前面有条笔窄地段,两边山高林密,聂连副采准了点,带着保乡团的土枪大刀,在山头聚集了石头,磙木,柴草。他们摸不到半点信息,保乡团也没有打探信息的渠道,只有守株待兔,静侯日寇落网。
  也是鬼子该灭,一连晴了七天,太阳炙烤土地生烟,一队汽车摇摇晃晃开进了保乡团设置的口袋:前面,一阵磙木雷石,堵住了大路,日本兵叽哩呱啦,负隅顽抗,朝山上射击。借着风势,保乡团撒下轻漫石灰,日军顿时失了眼睛和呼吸。柴草带着火球滚向汽车,引爆汽油,火光冲天。
   后面,早己扎紧了口袋,同时磙木雷石火球,日寇全部成了火烧乌龟。
  利用山区屏障,与日寇周旋,出生入死,多次打击日军对山区围剿。但因汉奸以做生意利诱,将亲哥哥哄骗出山庄,被鬼子控制,最终家乡失守,哥哥遇难。家仇国恨,聂连副一腔热血,远离故土。投奔坚决抗日的王敬斋,投奔驻扎在江汉平原柳家集的一二八师,哪怕一二八师纪律严明,哪怕环境艰苦,只要抗日,他都奋勇当先。
   使聂连副没有想到的:日本人投降后,国家发生了内战,而且国民党屡战屡败,他被战事多次调动,却没能改变国民党失败的命运,最后又被孤单地留在了他曾经打击过日寇的第二故乡洪湖西岸,沦落与匪为伍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二十
妖雾墩的土匪,本来就是污合之众,兰学洪以蛮横霸道著称,山高皇帝远,老子天第一,谁也不服,谁也不靠,没有政治也没有策略,不开心就去抢,没酒喝就进村,国民党来了,想收编,给钱给枪,他觉得约束,不自由不快活,脱了白皮放下枪,自己回湖荡。日本鬼子来了也不管,只管自己吃喝剽赌。日本鬼子也想过他们的心思,但他们不服周,鬼子要打,却犯不着,而且来无影去无踪;鬼子把他放下不管,他却经常摸摸鬼子岗哨,抢些物质。抓过杀过,杀了也不怕,而且还有“壮烈”情怀:“杀人不过头点地”,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。来来往往,纠缠不清。
一个混沌时代,一个时期的自由放荡,无政府现象,给土匪提供了生存的环境,生长的温床。土匪昼伏夜出,打家劫舍,残害乡民。一个夜间,一户人家的猫咪在主人屋里上串下跳,主人烦恼着大声吼着畜牲:“白天躲藏睡觉,晚上出来害人!”正好被路过的土匪听到,不由分说,刺刀见红,当时就把乡民给挑了。真是可恶可怕,老百连话都不敢说大声,甚至什么话也不敢说。
日本鬼子投降后,一帮汉奸自知没有生路,走也走不出自己的生活圈,就是远逃他乡也没有一技之长,未必能养活自己,只能藏匿湖江草地,白水之间。这里早己是兰学洪的天下,想生存想活下来,只能拜在兰帮主门下,任由差遣。
聂连副也是打得只剩二十来兄弟,国军残花败柳哪还能整编部队,丢三落四,哪管得了打散的“兄弟”,这些跟不上部队的小部份,遇上势如破竹的解放军,犹如强大的秋风,扫得细小落叶就地狂滚,听天由命,滚到哪儿落哪儿,而且只能落到见不阳光的地方——与土匪为伴。
散兵游勇,各怀鬼胎。总希望国军卷土重来,却大势越来越远;总希望天下大乱,乱中好藏身,却被共产党的几个轮回,紧箍咒越箍越紧;连通风报信的小奴罗也被共产党政策封锁了。
现在柴林茂密,青纱帐铺天盖地,政府只是采取政策攻心,没能采取大的行动,湖中鱼鸟莲藕可以渡日,如果到了寒冬腊月地平草枯,神秘的妖雾墩也裸露出来,土匪就更难藏身。兰学洪明白,聂连副也明白,炳哥心里更明白。所以,只要有机可乘,只要有可能的信息,土匪就蠢蠢行动。
前次得到范文的消息,聂连副带队抢了粮食,这次炳哥带队,丢盔卸甲,损兵折将。炳哥哪敢再回妖雾墩,兰学洪能放了他,聂连副也饶不了他,因为这些兄弟中有十三个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家乡人。
炳哥原名苏炳尧,住福田南端尹苏老墩。自恃聪慧,善于骑墙,鬼子来时投了鬼子,当了汉流,好日子不长,回头靠了国军,想不到靠山山倒,靠车车跑,现在己是无头苍蝇,只能落草为寇,苟延残喘。
炳哥可谓本乡本土,在地方也是语言畅通、环境无阻,见的人多,说的事多,行动也就方便得多。每次行动都少不了他,可以称为二当家,但这个家真不好当:惶惶不可终日,共产党抽丝拨茧层层逼近,如果大炮一轰,老早就是底朝天了。此次偷袭乡政府本以为可能增加武器、物资,想不到中了引蛇出洞计。感觉回了妖雾墩也是死路一条,就横下心来向南逃窜,准备过长江进湖南。想不到天网恢恢,还是被巡逻的民兵围在圈内,躲在草从中挨了两天还得偷偷回潜,却是从西转到南,再从南潜到东。
             二十一
县人民武装部内,正在对抓获的土匪一一审讯。
审讯的背景墙上,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醒目高大。一个个土匪从颤崴崴进来,到心气平和地走出去,体现了解放军对俘虏宽大政策的仁厚,为进行进一步政策宣传、思想教育,同时布置土匪各自自查,做好重做人的思想准备。
根据初步审讯,有十三个来自国民党旧部,只是初入妖雾墩,没有“血债”之说。视其情况,分别一处,作国民党俘虏对待。还有六个则属地方恶劣顽徒,另处收监。
聂绍建,聂连副。安徽人、打鬼子、一二八、国民党、妖雾墩。一连串的问题略过老高的心头。“铁桶围住妖雾墩,政策攻心上上计。”老高紧握拳头,自言自语。
老高拿来十三个国军俘虏材料,反复摸排:山民、随聂绍建打鬼子,参加一二八。
老高亲自给俘虏上政治课:“你们过去打过鬼子,是抗日的英雄,为了抗日才加入国民党,你们抗日没错,错的是你们投错了部队,现在全国大面积已经解放,全面进行清匪反霸,只要你们愿意为国效力,为清匪反霸立功,我们欢迎你们加入到我们队伍中来!”
“你们的家人在等着你们平安归还,你们的父母希望儿子平安,你们的聂连副的家人也在等待聂绍建回家,你们希不希望聂连副一同回家?”
一阵嗫喻,一阵抽泣。
老高继续着:“在生活方面,你们认为是现在好?还是在妖雾墩好?”
又是一阵张望,陆续答复:“现在好。”
“当然短暂失去自由,希望获得自由的钥匙掌握在你们自己手上。如果说你们现在过得比较好,聂绍建知道吗?”老高一边讲话,一边观察:“如果说你们现在觉得现在比较好,有没有人想去告诉他?”
沉默,没有正面回答。老高心里明白:没有十足把握,没有十足证据,刚刚经历过胆颤心惊,谁能料想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变故?
大会过后是“小灶”,老高又一个一个俘虏接触,进一步了解妖雾墩内部情况,人员分布,枪械配置。
灯光下,方桌前,老高吸着土烟:妖雾墩水阔林密,沟壑纵横或通或闭,陷阱重重,易守易撤,土匪可以化整为零,顺水逃脱,也可集中偷袭。怎样全部彻底消灭,老高苦思良策。
瓦解,挽救?挽救!瓦解!安徽、安徽人!
冥思苦想的老高得不到一个可解的套:“我在堤坡上睡着了,被人踢中了腰,赶快抓住他的脚,他想跑也跑不脱,急得直哭。。。。。。他是安徽人,在省城读书,艮水,艮水是安徽人,可否有联系?
扬鞭跃起马,直奔艮水。在乡公所偏房里,老高问:“你的二叔现在有信息吗?”
“二叔?”艮水惶恐地望了望艮山,艮山点点头:“是怎样就怎样说吧,老高是好人。”
“二叔早年在家乡办过保乡团,保家护院,后来听说投了国民党,后来、后来就没了联系。”
“聂绍建?”老高一言中的,吓得艮水满头是汗。
“不要当心,出生不由己,道路可选择!你没做过坏事,人民政府也不会为难你。现在,你的二叔就在妖雾墩,只是要求你配合一下我们,也不为难他。”
为了更进一步确认聂绍建身份,老高连夜策马,与艮水奔城关,核准情况。
一腔地方口音,温暖了安徽俘虏。俘虏把艮水当成了救命恩人,也有认识艮水的俘虏直接称呼少东家。老高则把警戒放得老远,让艮水与老乡敞开沟通。
是艮水给了他们稳定的生命保障,首先是信任,俘虏有哭也有笑,有拜托也有请求,他们根本就不清楚艮水现在到底身份,更不清楚艮水寄人篱下,幸有老高前面认真指导,才稳住自己情感,不显山露水,与老乡(叔叔们)热情交流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二十二
把子棚的远端的坡岸边上,一对熟睡的夫妻,被来历不明的土匪摸上船来,刀匕着胸脯,掀了渔具衣被,抢了船只,向妖屋墩方向逃窜。
呼叫声惊醒了稍远的渔友,渔友喊声传递,很快组织巡逻的民兵开始追赶。虽有星光照耀,却是时间太长,又当心湖中埋伏,只能朝着妖屋墩的方向搜索前进。
启明星已经升起,两只紧追 的船只不能贸然前进,只能向前方开枪射击。并迅速回撤。
清晨的枪声特别应远,而且凄厉,本是惊弓之鸟的妖屋墩更是魂飞魄散。兰学洪慌乱笼上裤子,来不及穿正鞋子,脚已经跨出了大门,与刚从外边跑来的小兵撞了个满怀:“投胎呀!跑这急!”
“鲢鱼坟共产党打进来了!帮主,您听枪声。”
霎时间,众土匪蜂拥而来,围着兰学洪寻求主张。
“质伍爷带你的人去鲢鱼坟,聂连副带你的人去南港子,周三带你的人去牛垴湖,”西、南、东作了安排,自己带人朝湖面宽敞的北面布防。
枪声过后是宁静,宁静与往常无异,却使土匪心里增添绝望的压力。
牛垴湖的周三正在茅林草深的地上匍卧,远方芦苇一阵惊鸟飞出,也惊动了周三:有情况。立马派出小兵报告兰学洪,队伍却按兵不动,眼睛注视前方。约一个时辰,前面一只鸭划子悄悄向阵地划来,朦胧的雾气遮蔽前方视线。
“谁?”远端已经发出问询。
“饼哥!我是饼哥!”狼狈的苏炳尧紧张又兴奋,伸直腰,扬起手左右摇晃了一下,想不到颤抖的身子把控不住,使本就小巧的鸭划子崴得更加失衡,晃了两下,一个底朝天,把划子上的三人一起掀进了水里。
落汤鸡似的饼哥露出水面,甩甩头,手抹水,一副埋怨却无处发火,呼了两个小兵翻过小船,扶着船帮,向阵前游来。
原来一心想逃离妖屋墩的饼哥带着两个兄弟从西向南准备穿越湖荡,却没有得成,他心里明白:西边的把子棚是走不得了,只有向东寻路返回。于是昼伏夜出,向牛垴湖靠近。突然一阵枪声,把三个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,后悔着根本就不该再回妖屋墩,但向哪方去呢?他们完全没有地方。幸好只是一阵枪响,没有了下文,他们才偷偷回潜。却在不远的地方晃得成了落水狗。
鲢鱼坟枪声中,一只船完全不顾惜生命安全,一股劲直往里钻,聂绍建手下两个士兵秋生和虎成,一身泥泞,颤颤巍巍被架上岸,匍匐草莽里,瘫软着不敢动荡,待了好长时间,才被架进草棚。正好与落水狗饼哥不趋而遇,小土匪迎上前去就要和饼哥理论,却被众人拉开。混乱时间兰学洪从后边走了进来,紧跟在后的聂绍建一把抓住饼哥就要揍,也被兰学洪喝住。
虽有冲突,兰学洪知道正是用人之机,不可乱伤和气,于是各自换了衣服,赏了酒,分别送去“休息”。
随后安排心腹加强监视,以防返程奸细。
二十三
把子棚土匪抢船的事很快就有消息过来,得到落实。牛垴湖这边也有消息过来,却与饼哥所言有所不实,兰学洪闯荡江湖多年,对用人查人有自己的一套,他不理不问,不理不采,任凭饼哥回来后的自由张扬,也任凭聂绍建怨怼饼哥,任凭聂绍建手下两个小兵归来,继续与平常一样随去随丛。兰学洪心里明白,外边的世界已经非同往日,过去世界混乱,你争我夺,他的帮派才能混水摸鱼,才有生存与活动的空间,现在虽然共产党还在继续南下,宜将胜勇追穷寇,却稳定了地方,只是来不及收拾残局,一旦打下天下,自己终会灭亡。此时,只有团和彼此,或能安息片刻。如果外边正要追剿,内部针锋相对,就是鸭划子架腰浆——赶快。所以一个稳字。
外边风声鹤唳,内部井井有条,兰学洪继续他的权力,众土匪四边布防值守,匪首轮值查岗。江汉平原的梅雨季节,虽雨水连连,温度却平衡不冷,只是蓑衣斗笠,眉眼不睁。聂绍建查岗鲢鱼坟,问过情况,准备离开,秋生请求聂绍建:“我做了对不起聂连副的事,请饶恕!”
“你何罪之有?”
“但求不杀!”
说到这个份上,多年的部下,多年的兄弟,知道事情严重:“你说,我不杀你!”
“前面第三根杨树下面,船码头边上,一根芦苇插在下面。”秋生目送聂绍建按照自己的说法,扯了芦苇,向远边行去。
聂绍建一边走,一边甩他那半根芦苇,一边无聊地折除叶子,再折断芦苇,折得只剩芦苇的一筒,放进口袋,继续晃悠。已经是北边的极端,一处芦林之中,聂绍建作出恭状,钻进了杂草中,搜出那芦筒,剖开,拿出一纸信来:
“二叔:您好!
      我是炎儿。就在您的对面福田。我己知您在妖屋墩,却不能面见叔父,万分惭愧。
      我从武汉过来,各方面信息显示,解放军跨过长江,打跑了蒋家王朝,乘胜前进,不日就要解放全国,现在时局己定。
      过去,你为抗日作出了应有的贡献,令我非常崇拜,百姓心中有数。现在,您只是站错了队,只要你悬崖勒马,调整自己,服从劝说,取消对抗,配合行动,就是立功,就是减罪,就会受奖!
共产党绝不会为难二叔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谨记!!!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叩首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炎平”
字不多,却字字千斤,压得聂绍建大脑膨胀,双眼放金。
起了身,走到湖边,把信纸撕碎,挖了泥巴,沉进水底,洗把手才离开。可他的大脑不是这样轻松,电影般闪亮侄儿的镜头:
少小蹒跚,举着一双手,歪歪斜斜奔跑过来,自己一把撸住;
小分头,青衣服,扑在灯下,手握笔,执著而耐心一边瞄左边的书本,一边写面前作业,一个字、一个字认真得不许打扰;
骑着马,开始那样恐惧,总是箍着腰,慢慢地胆子大了,可以并驾齐驱,一路飞奔,驰骋原野;
晨曦里,嫩稚的马步与队伍一起冲拳,一起出招,一起格斗。只是力量单薄,吼声娇柔,被排山的气势淹没;
晚风轻漫,夕阳西下,一双纤弱细手,举着枪杆颤抖不己,湿汗淋漓却不肯放下;滚,一起滚,爬,一起爬;
日夜思想,现在就在对面,却不能一叙离别情怀,拉一拉家常!
难道被共产党利用?以人质相狭?难道他在学校己是共产党的一员?是不是专程来开导自己的?思绪的车轮风狂盘旋,聂绍建心里矛盾重重,目无主张。但意识清晰:身处妖雾墩兰学洪手下,怎么能有一丝破绽?那就是身葬鱼腹。只能骑驴子看戏本——走着瞧。于是,悠悠晃晃若无其事继续“查岗”。
二十四
柳关紧靠内荆河,是一处繁华的小集镇,素有小汉口之称。内接沟港河汉,当年,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,这儿是贺龙革命根据地的指挥部,大批红色医院、兵工厂、被服厂都设置街上。更有二万位无名烈士忠魂安息在此。
四里八乡的百姓总是“货到街死、货到街上止”,前涌后挤熙熙攘攘,打鱼人身,四海为家,今天,艮山把船架到了柳关,靠了小码头,和艮水抬起出水的鲜鱼,往渔行一丢,寻了熟悉的早餐馆坐了下来,但艮水还没坐稳,却又来了一拨人,艮山赶忙起身让出坐位,一边说“来,来,我们让地儿,我们到里边去。”要进一个单间。
老板娘拦在门外:“里面已经有人了,爷们就在外边方便一下吧!”
一边说话,艮山撩开了掩饰的门帘,伸头瞄了一下:“还好,里面只有两个人,我们就着挤一下。”跨进了内室。
聂绍建一身便装,背门而坐,傍边坐的是秋生。四个小菜两盅酒,似乎正在等人。艮水刚刚进来,秋生即刻起身走向门口,艮山返身出门“点菜”。早餐早酒,人员复杂,喧嚣不绝,人来人往。“打牛屎钩”的老高坐在外边的最前面,范文也撞到了这儿,正要往里钻,被老高一把拉住:“来来来,难碰难遇,我请客!”被按了下来。
房内的“父子”紧紧拥抱在一起。几多年了,虽有书信往来,却没能一吐思念之快,想不到在这混乱的世道里,在漂泊的异乡,东奔西撞缘聚在一起。见到侄儿,聂绍建虽是兴奋,却是失落;艮水相拥叔叔,稚嫩的心里万分激动,眼睛红润,一股克制不住的泪水自然地拥出。毕竟聂绍建老到:“环境复杂,赶快速控制情绪。”
……
时间不长,聂绍建和秋生一前一后走出房门,消失在大街里来往的人群中。耐不住性子的范文再次寻到房间时,只有了艮山艮水在相对饮酒,见是范文,艮山拽住范文,硬着性子敬了一杯,己是醉意摇晃的艮山才和范文一起走向河边码头。
妖雾墩周围是水,有鱼有藕有菱角,万事不缺,但盐和大米是人体极端,一百多人的消耗也是一笔棘手的大事。过去常有人来人往也还不知不觉,现在形势一天天紧,来往的人也不敢走动,一但稀缺就成了大问题。
艮山通过范文传达秘密消息:胡湾有家整米厂,库存颇丰。当兰学洪眼睛对着饼哥时,饼哥已经眼睛左右摇晃,恐惧前往。聂绍建却站出来:“我带一帮兄弟去!”
月黑风高,聂绍建带着他的队伍在天亮之前赶了回来,而且弄到半麻袋盐。
老高的队伍只在后面紧跟着。聂绍建的人马进了湖荡才听到枪响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二十五
中秋将近,沿袭的捕捞开湖仪式是老百姓必须进行的一项大事,人们都希望上苍保佑粮满仓鱼满湖,丰衣足食年年有鱼苗(余)。每年的开湖仪式都是百姓自发组织在福田街面或柳家集举行,此次开湖仪式,乡政府尊重民意,积极参与,并准备在湖域边沿把子棚进行一次大的开湖捕捞仪式:一是进行社会活动,民政联谊;二是方便收购鱼鲜,收购咸鱼,支援国家支援前方部队;三是展开正规的鱼业收购市场,稳定地方经济。
这一设想得到渔民积极响应,既方便鲜鱼出手,又方便下湖,只要人勤奋,收益也实成。有头脑的商家也积极参与配合,把门面设到到把子棚。
开湖仪式非常隆重:把子棚宽敞的堤面上栽起两根木柱,架起横梁,搭起一方祭坛,拜来皮影戏,盛邀地方知名人士参与。湖面,大大小小渔船,顶着斑斓乌棚,排序匀称;船头人动,崴动船只,湖水荡漾,波澜涟漪。
祭祀开始,三牲供奉,鞭炮齐鸣。拜天拜地拜水神,祭文幽雅高端,宾朋礼貌拱手,互祝鱼福财旺。大礼己成渔船齐发,奔赴宽阔水域。各行其业,各显奇能,争创渔业大丰收。
渔船化整为零,消失在茫茫湖泊,把子棚却是紧张有序:有头脑的街上的生意人把收鱼的秤、篓、盆也搬到了把子棚,而且象模象样地搭起了“鱼行”,准备协助收购鲜鱼,也能捞一把“手续费”。
这些渔具服务业务也跟风搭建了“门市部”。吃的喝的、油盐铺……三两天,一条简易的小市场应运而生。
夕阳西下,满载的渔船陆陆续续向把子棚靠拢。
艮山换了业事(捕捞工具),不是丝网,而是攀篙麻罩。攀篙上部也是竹篙,只是底部有个用木材加上的园砣,这攀篙入水,用力一推,水底顿生震荡,被震摄的大小鱼类受到惊吓,立马东奔西窜。艮山那久经沙场的独眼,已经洞察湖底,水波暗涌,就知鱼的远近、方向、大小,行动速度、藏匿位置,收起鱼来也就得心手,手到擒拿。半天功夫,他那活水仓里已经被鱼都占满了。船尾架桨的艮水除了配合进退,剩下的就连连称颂满心欢喜。此时正架着小船,迎着晚霞,轻松愉快地奔向把子棚。
老高的业事是夜晚的工具,只有晚上湖面清静,鱼寻食时才能自然上钩,白天只是“牵钩”,一个个上好食(饵料),临黑下钩,下半夜收鱼。晚风吹开了老高的头巾,黝黑的脸庞,灵动的眼睛环顾陆续返程的渔民。
范文的业事是下“卡子”,也是技术活。精细的竹签弹性特强,中间系上绳索,两头折叠在一起,用细小柔软芦管套上,中间放上饵料,或麦芽,或谷芽,用长长的索线串连置于广袤湖水,寻食的鱼儿觅得食物吸进嘴里,竹条自然伸直,也就挂在了绳索上,被收了回来。不过卡子卡不了大鱼,,但数量多,一样也开心。
百花齐放,百家争“捕”,各显其能。开湖第一天,渔民兴高采烈,精神饱满,精力充沛,各家各户都有收获,而且鲜鱼出水即可拿钱,更是渔民最稳妥放心也开心的事。
鱼行小二的声音:“胡大哥的——一百五十二斤——”
“好嘞——,搭周字的——一百八十五斤——”
悠扬而带韵味,把整个把子棚唱向高潮。
帐房先生“噼噼啪啪”的算盘上下滑动,白纸黑笔,笔笔清楚,老板或叮当银元,或整洁纸币,交割明了,好一派繁忙。
斜阳辉映,绿原湖岸,几株野生垂柳随晚风晃荡。篙杆林立,小船上,小锅灶,点点星火,飘散油盐清香,质朴的汉子接过爱人的酒碗,心儿早就醉意昏沉,呼兄唤友,推杯换盏惬意舒畅。
二十六
把子棚的开湖仪式、收购活鲜早就深入妖屋墩心中。
兰学洪深知妖屋墩无险可守,三十六计——逃亡是首选。怎么逃?逃向何方?活动经费?一直困扰着他。此时,把子棚的开湖和水鲜收购等于给他送来了钱财,只等伸手前拿,但必须计划周密。
“把子棚的鱼市,等于把钱财送了我们的鼻子底下,饼哥乍说?”兰学洪问。
“过几天吧?!过几天会胜算一些。”本来尖尖的下巴,从上次在福田乡败阵回来,更显尖椎。皮肤成猪肝色酱黑,除了两只眼睛转得比较灵活,其他的似乎还没还过神来。
质伍爷捻着两根腮须:“我们也有鱼船,业事,我们也可以下湖打鱼,我们也可以卖鱼养活自己!”
兰学洪瞟了质伍爷一眼,摆了一下头。
“这也是个好办法,一边试探,一边掌握情况,时机成熟,顺势起事。”
“先熟悉场面,观察政府布置,人员,再作打算。”
张一嘴,李一舌,没有一个具体。但惊恐之势溢于言表。
第二天的湖面多了一些船只,乌蓬船,麻罩、撒网、挂钩……各显千秋。
晚上人欢鱼跳,收购场所又是一派繁忙。有人抬鱼,有人看秤,有人把收来的鱼分发下去剖开咸盐;唱票报数的还是那么嗓门粗大,拖音婉转悠长,算盘滑上滑下,噼啪精准;老远,也有人盯着柜台里收发的钱款。也有人绕着“市场”转悠。
螳螂捕蝉,谁知老张那退色的斗笠下,一双眼睛早就罩在远边。
夜幕降临,几点渔火,晚风吹拂,辛苦劳累取得收获的人们随着轻风的波浪进入梦乡。
老高就着夜色,远距离跟着目标,驾驶小船,消失湖荡。
妖屋墩的聚事厅堂,兰学洪坐上首,昏暗的灯光下,众人嘁嘁喳喳回报;侦察的情况,兰学洪布置:饼哥为先锋,聂绍建接应。得手随即起程奔夜摸沟,过桐梓湖,准备过长江。
二十七
金秋岁月艳阳多,正是捕鱼好时节。
上午,把子棚一派空闲,除了妇女老人剖鱼、翻晒竹连上的摊开的开片鱼,晚上挤挤攘攘在湖边的渔船,都隐没在浩瀚水面。
把子棚显得清静。鱼腥味引来了四方的苍蝇,嗡嗡横飞。老人们拿来蒿草,升起轻烟,苍蝇哪敢落下。但剖鱼量大,摊晒面很广,四处燃起熏烟,也就把小小的把子棚燃成了烟的世界,远处看来却是紫气盘绕,有如南天门雾气蒙浓,一派吉祥。
热闹还是晚上,同样人欢马叫迎来送往,推进涌出。人们个个脸上容光焕发,笑逐颜开。忙忙碌碌,小小收购点的开业,摇动了四方的渔民,紧赶慢赶还是忙到了天黑,似乎收也收不完,只能挑灯夜战。
黑暗遮盖了丑陋,同时也滋生邪恶。趁着夜色,炳哥摸进了帐房,匕首控制老板,老板己是魂不附体,颤抖着不敢声张。手下喽罗正把钱币装进麻袋,向外运。
散乱的渔民深知土匪残暴,唯恐躲避不及,又没有组织体制,不敢声张,悄悄撤离。
艮山此情景,唰下刚才空出的挑筐,提了扁担,就往人群中挤进,大声制止:“光天人日,你们胆敢抢窃!”艮水紧随在后。
迎头就被人使来一拳,艮山扁担向上一扬,顺势格开,两手一抡,就一扁担劈去,对方后退两步躲闪,向艮山赴来。艮山收回扁担向上一扬,挺直向前一刺,正要使劲,后边被人拦腰一抱,横向一拨,一个趔趄,差点倒栽葱。幸有艮水抓住手臂,一掌打在后背抱人的脸上,方才站稳。还未能立足,双方互相攻势又起。
这边有人领头与土匪搏斗起来,匆匆逃避的渔民有的回头张望,有的回头加入,摆开阵势与土匪展开格斗。
渔民小民思想,过去总是被土匪压榨,只求个人或家庭安稳,根本没有念想与土匪斗争,因为土匪都是顽命之徒,家神贴在腿上,吃饱一人全家不饿。而渔民和百姓不同,他们上有老下有小,不能以生命相搏,从心里上就先输了一筹,所以不敢,也不想对仗起来。而今情况不同了,共产党得了天下,政府多次动员宣传起到了效果,现在又有人带头,更是壮起了胆。
土匪此行只是为跑路钱,没有想到会有人带头抵抗,而且对打起来。过去一吆喝,百姓身上象筛糠,现在动起手来,当心久战起来跑不脱。因此,此消彼长,双方从心里出现了倒差,也就势均力敌,相互攻守各有得失。
账房里的炳哥正在监督装袋,却见前面开阔地纷乱打斗,放了帐房老板,参与打斗。小个土匪正在捆扎口袋,背上肩头,只顾低头负重逃出门,想不到被炳哥放下的帐房先生为了抢救财产,抓起秤砣,砸在土匪脑门,土匪顿时栽到在地。一旁的土匪猛扑过来,将帐房先生掀翻在地,跌了个背朝天。土匪正要跟进拳击,被一旁的司秤一个横撞,倒进盛鱼的鱼盆,就此机会,帐房迅速起来抓起钱袋往里拖。打翻在盆里的土匪机灵起身,追上去与帐房先生相互拉锯,动脚蹬踏,司秤加入其中,参加抢救。
场面大乱,土匪分散各异,一时间双方都没有敌对对手,你进我退,你退我进,你争我夺,似乎一场群架。
聂绍建说的是接应,其实也离混乱现场不远,第一感觉发生混战,他就带人向现靠来。
老高也在远处,虽时刻注视动态,也不能现场加入。当发现格斗时,带作队员奔跑向前。
炳哥手握匕首,直奔打斗中心,艮山双手抡着扁担左冲右突,毕竟苏炳尧经过日本鬼子和国军的训练,渐渐占了上风,一刀划去,艮山躲闪不及,正要刺中,被艮水一个空鱼篓抛到,打在头上,手臂偏离了方向,艮山躲过一劫。
艮山反手,扁担横扫,却被一旁的土匪接住,扭转争夺,互斗蛮力。苏炳尧丢了艮山,直取艮水,一招横扫千军,带着劲风,刺向艮水胸膛,艮水腾空退步,抓起一根秤杆,定立相向,苏炳尧再次挥舞匕首逼向艮水,艮水一根秤杆左右轮圆,苏炳尧也难得近身。长短兵器,艮水占有上风,虽是秤杆一根,却能刺,能扫,能劈,倒是苏炳尧背动挨揍。盘旋几招,艮水轮动秤杆中换过秤头,一个横切,秤钩钩住苏炳尧衣领,往前一拉,拉得苏炳尧一个踉跄差点扑倒。
艮山只有蛮力,从来没有与人打斗,很快招架不住,被土匪打倒,土匪正抡起扁担要劈下来,艮水挥出秤杆,正好擢中土匪鼻梁。救险之时,背后露出了破障,被苏炳尧迫马赶上,刺向艮水背心。
一个身子奋力抓抢,却手长步短怎么也没能挡住,只能用身体趋进,刚好挡住艮水背面,苏炳尧的匕首势沉力大,正中来人胸膛,同时抓住苏炳尧刺来的匕首。
同时一声枪响。老张远远的,一个射击,苏炳尧歪了两下栽倒在地。艮水背后有人靠倒,回身一看,才知倚靠是叔叔聂绍建 ,才知道是叔叔用身体换回了自己的性命。
第一枪响过,后边连续几处枪响,同时,外围铁喇叭响起:“全部趴下,我们是人民解放军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”
“全部趴下,我们是人民解放军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”
艮山还在挺着身子,被一旁的艮水扯下,抱着气若游丝的聂绍建。聂绍建浑身冷汗,却面带微笑,对着艮水:“只要你好,比什么都好!一定要把我的兄弟带回家,一定要把我的兄弟带回家!一定……要把……带回家……”说完闭上了眼睛。
老高和战士已经来到近前,招呼卫生员,准备担架。艮水摇摇头,满含泪水,“不用了。”
喇叭连续呼喊:“全部趴下,我们是人民解放军,你们已经被包围了!”
月光昏暗,渔民也不敢动,土匪也没敢动,却是跪的跪,举的举起手来。范文却蠢蠢欲动,先是向艮山靠近,见老高提着枪,站到艮水跟前,又向远方移动。因为他既是渔民,也是土匪的联络员,想借机溜脱,刚刚移到湖边,正要上船,一声枪响,范文应声栽进湖水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二十八
根据老高侦察的情况,县委、驻军研究,引蛇出洞的方案,以及聂绍建的策反工作,用以静制动、剿灭老巢的计划,老高盯住把子棚,掌握妖屋墩动态,及时发出消息,县驻军与福田乡民兵联合行动,直捣妖屋墩。
开湖仪式就是导火索,是计划的一部分。全国解放的形势已经明朗,兰学洪必会狗急跳墙,于是,前期就“配合”聂绍建上演了一曲“打劫”。示意后面把子棚行动兰学洪必定会指令苏炳尧为“先锋”,同时,要求聂绍建“推脱”,作好断绝苏炳尧退路的阻截封口。
为了保障渔民的身命和财产安全,原计划按苏炳尧抢劫“成功”,离开群众,半途截击,想不到群情激昂的渔民,特别是艮山领先动手,在把戏棚先期上演了一场殊死搏斗,使老高和聂绍建都感到措手不及。
现在,大股土匪已经在把子棚得到控制,得到解决,零散的土匪也是树倒胡狲散。
把子棚的枪声响起,妖屋墩的包围正在收拢。
有通过教育反正的聂绍建部下带路,妖屋墩基本没有抵抗,四周很快亮起了火把,各路搜寻匪首,捣毁匪巢,却没有发现兰学洪的踪迹。
东方启明星正在升起,霞光万道。妖屋墩碧绿璀璨,如一粒晶莹珠宝闪亮在洪湖西岸,过去,是老百姓恐惧的恶魔,今天的翠绿,是无限美风光。

点评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